前传
    一

    夏风习习,水响悠悠。一片蝉鸣间,醒香打量着正翘着二郎腿,惫懒地躺在河畔青绿的草地上,用一片芭蕉叶轻轻在脸上扇着凉的少年郎。

    对方不算自己见过最好看的少年,但也极少见了。白皙的肤色能让不少女子都为之羞惭,偏偏飘逸的容颜没有半点脂粉气。他的外眼角有些高,显得看起来有点凶,似乎会不近人情,但反而给他平添了三分不假辞色的清冷。

    不过,裸露双臂的粗褐短布衣,不着巾帻只以一根布带束起的墨发,暗色牛皮蹀躞带上挂着的有些破旧的朴刀,都显示出对方不是什么世家子弟,而是草野间常见的游侠儿。

    方才对方盯着她的脸打量了一盏茶时分,目光却甚是清冽,醒香便也不回避,大大方方与他四目相对。此后对方倒是突然不看她了,躺到草地上晒太阳。

    “你是怎么看出那渔夫心怀不轨的?”

    终于,醒香决定自己开了话头。

    她没有问少年为何救她。

    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是应有之义,连太史公司马迁、陈思王曹植也大为赞许的。虽然千年以降,游侠之徒良莠不齐——

    有人斗鸡走马,夜宿青楼;有人胡服恣肆,豪车炸街;有人睚眦必报,小怨即拔剑杀人;有人追逐名利,屈身公侯,沦为门阀的犬马。甚至还有游侠投靠宦官或者藩镇,不顾大义,为一二人之私恩,刺杀忠良之臣。

    然而如今濮州振衣盟盟主王仙芝,领袖北方绿林,已稳坐天下第一高手宝座三十年之久,宛然武林皇帝。王仙芝也多次发下号令,让天下英雄诛杀打着游侠旗号杀人越货的歹人,如此一来,这些年的大唐虽然水旱连年,赋役繁重,百姓不易过上什么好日子,但游侠儿们却大多恪守规矩,不敢为非作歹。

    少年用散漫的语气道:“看他那双鬼一样的招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色。”

    “那厮可绝不是一般的剪径蟊贼。饶是小爷从小与人你死我活打出来的,也为了避他鱼篙,被他用肘子在胸口上狠狠来了几肘,骨头都快断了。”

    虽然这么说,少年语气却显得甚是轻描淡写,蕴含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骄傲与倔强。

    少年裸在外边手臂上的道道旧疤,显出他所说的打架,绝非田间孩童好玩的嬉闹,恐怕真是与好手对过招,还互下死手的。

    当时他噗通一声跳进水里,如同凫子般箭也似游到船上,迫得那船夫来不及抽刀抵挡,只能以撑船的船篙应敌。

    正准备对醒香动手动脚的船夫吃了一惊,仓促与拎着朴刀的少年在船上争斗,但渔夫也出手极是凶狠,几肘几乎砸断他数根骨头,恐怕还不是一般的会家子。

    然而失了先机,渔夫到底渐渐不敌,想到少年看面相身量更似北方人,对他优势恐怕在体格上,但却未必会水,他便一翻身将少年拉下水去,想要把他按到河底。

    没曾想少年水性虽不及渔夫,但也算个好手,而渔夫的鱼篙是竹子做的,在水里更不好施为,被少年用朴刀几下便捅了数个血窟窿,又拎回船上来,问出他手上确有多条人命之后,少年也不和他废话,直接一刀搠了胸口,做馄饨下河喂鱼去了。

    “听起来,你倒是很厉害喽?只是因为那贼人也不差,才纠缠了那么久?”

    见少年微微露出不快神色,她急忙又道:“依醒香之见,这处新安江渡口如此荒僻,人烟稀疏,对于强人来说并非长久之计。听闻广州节度使李迢近来派长子李逸纠集了一干江湖侠士,剿了不少江南群山中的不法匪寨。那水贼恐怕就是当中的漏网之鱼,在此处等待同伙来集,好结伴东山再起的。”

    “啧。”少年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竟有这样见识,还知道江湖上的动向。”说到这里他似是想到自己也没多大:“我看你样子,该是比我小吧?我呼你小娘子该也叫得。”

    醒香神色淡雅,没有分毫羞涩拘谨之态,道:“小娘子自然没什么叫不得的,但小女子既已自承小字唤作醒香,你可直呼无妨。对了,这位小阿哥,还没问你的名姓字号呢。”

    “我?”少年稍一迟疑,应道:“小爷我姓朱,单名一个温字,字凉玉,是那我五岁不到就撒腿的私塾先生死鬼阿爷给我起的,说我要‘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呵,咱长大了单喜欢耍枪弄棒,偷奸耍滑,哪里有半点‘君子如玉’的样子!老家伙若是九泉下有知,怕是要半夜钻起来,戒尺打我手板了!”

    醒香闻言,不由也素手掩口,轻笑一声,却不失端庄仪态。

    “刚见你时觉得你脸色有点凶,不好接近,没想到说话还挺有趣。你性子如何且不论,我看你面皮、膀子,都是太阳也晒不黑的体质,怕是比许多女子还洁白,说温润如玉也无妨。”

    朱温愣了愣,随即失笑道:“归霸那几个小杀才还说我皮肤生得太白,不如他们有阳刚之气呢!若非你是这样一个娇弱的小娘子,我都当你是埋汰我了。”

    醒香乜了他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