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绣春楼,那位先生对我说。”
““记住,无论日后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还是留任京都供职朝堂,都要守住本心一一权位越重,越要谨记为天下苍生谋福。』”
“你当时信心满满,毫不在意,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忘记,因为这本就是你来京都的目的。”“可现在.”
白展愈发偏过头去,不敢去看,也不敢去答。
年轻人则是愈发摇头。
继而起身,从床头扯下帷幔,撕成长条,双手捧上,递到了白展面前。
白展也第一次看向了他。
眼神惊恐,神色呆滯。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便自己想了起来。
想起了当日在自己究竟对那位先生说过什么。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劳烦旁人动手,我自会寻一尺白綾,了断此生,以谢天下!』”
他忘了今日所言吗?
他忘了。
他失了本心吗?
他失了。
所以还要如何,还要多言吗?
不用的!
白展颤抖著接过了白綾。
嘴唇嗡动,面色发白。
猛然抬头,想要在给自己辩解点什么。
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他朝著四下张望。
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去死。
自己活著才能改变现在的一切,死了,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但想著想著,他便在洞开的房门中看见了站在庭院內的杜鳶。
看了二十年前,真正把他从淤泥中拉起来的那位先生!
对方也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然后摇了摇头的转身而去。
白展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气力猛然起身,想要去追。
可却一个踉蹌的被手中白綾绊倒。
待抬头,什么都不见了。
张了张嘴后。
看著手中白綾的白展沉默许久。
隨之,如释重负。
他收拾好自己凌乱的衣冠。
叫来了管家,著对方取来了自己的官袍,官印。
又遣他送来了纸墨笔砚。
白展端坐於案前,白衣著身,官袍、官印,整齐叠放案旁。
他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竞有些抖。
不是惧,是愧。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罪臣白展,顿首以告天下。
墨跡在纸上泅开,像当年沂州城外那场大雪。
他记得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记得告示上被风撕去的那个角,记得他攥紧拳头时指甲嵌进掌心时,到底多痛。
他以为自己是去救天下的。
第二行写到一半,笔锋顿住。
他想起那个从西南一路熬到京都的年轻人,想起那双乾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刀,像水,是能照见一切的镜子。
他在那水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著官袍、挺著肚腩、满口“不得已”的新的孟师爷、新的巡检。原来自己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別啊?
一个收银子,一个收权力。
都是把別人逼成鬼,把自己餵成人。
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顺著皱纹淌下来。
笔锋再落下去时,稳了。
不是遗书。
是一封奏疏一自陈罪状,请削官爵。
他將他二十年来,做过的所有醃膀全部写了下来。
还將自己对朝廷今后的所有建议,都逐字逐句认真写下,反覆推敲。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重:
“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愿请天子,將罪臣曝尸城头,昭告天下!”
搁笔时天光微亮。
案上烛火將尽,官印上映著最后一缕光,沉红无比,好似血海,又似丹心。
白展没有看它只转头望向洞开的房门。
庭院空空,梧桐叶落了一地。
“天亮了啊!”
管家忧心忡忡了一夜,因为他觉得老爷昨晚很不对劲。
所以一大早,便是急忙披著衣服找来。
远远一眼,当场跌坐在地。
屋门洞开,一尺白綾。
巨奸白展,今日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