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躲在县衙照壁后面,看得一清二楚。回家后我跟爹说了这事,我爹。”
年轻人顿了顿。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让我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白展的喉结动了动。
那晚父亲將他打的口吐鲜血,打完之后又自己躲著偷偷垂泪。
“第二件。”
年轻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城南李家,升斗小民,无灾无病,算得一个安贫乐道。”
“但偏生李家娘子生的秀丽,被巡检看中,要她和离,跟著自己。李家自然不肯。”
“他便硬说李家欠了朝廷五年的赋税。李家大郎被关在大牢里三天三夜。放出来时,人已经疯了,披头散髮地在街上走,见人就笑。”
“李家娘子也早就在他下狱时没了踪影!”
“我给他送过一碗粥。他不认得我了,只把粥泼在我脸上,笑著说“官爷饶命』。”
白展的身体开始发抖。
喉头有些惺甜。
“第三件。”
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
“那年冬天大雪,我在州府之外看到一张告示。”
“朝廷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告示被风雪撕去了一角,可上面的字我每一个都记得,认得!”“上面说,“无论出身,皆可应试,为国效力,报与天子!』。”
“我在那张告示前站了一个时辰。”
“雪落了我满身。我告诉自己,这世道不该是这样。那些吃人的、喝血的、把好端端的人逼成鬼的东西,不该是这样。”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过来。
“所以哪怕西南大旱三年,乱军无数,骸骨铺路,我都咬牙扛了下来。”
“我一路乞討到京都,啃树皮、嚼草根,饿了就去寺庙討粥,困了就睡在別人屋檐下。我没有卖掉一本书,没有撕掉一页纸。”
“因为我知道这些书是我应试报国的根本!”
“还因为我信了那张告示上的话。信了这天下还有公道,信了读书人可以改变些什么,信了”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信了只要我不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这世道就还有救!”
烛火在风中猛地摇晃了一下。
白展也觉得自己的心跟著晃了一下。
他呕出一口鲜血,继而捂住自己的胸口,艰难的瘫坐在床榻之上。
“你说你不是我。”年轻人平静地看著他,“那这三件事,你可还记得?你可还敢认?”
白展张了张嘴。
他想说记得。
他记得那碗泼在脸上的粥,记得父亲粗糙的手掌,记得雪地里站到失去知觉的双脚。
可这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隔著一层厚厚的、油腻的东西,模糊得像是別人的故事。“我”
他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没有再逼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月光照著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照著他乾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白展身上,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了所有腐烂、所有妥协、所有“不得已”的镜子。
“你问我在怕什么?”
年轻人终於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悲悯。
“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
白展呼吸几乎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停滯了。
继而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他艰难的撑著手在床榻之上,试图把自己支起来。
试图让自己喊出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大口大口的嘶嗬著,活像一口漏风的风箱。
和风箱唯一不同的是,风箱不会咳血。
不过几个呼吸,鲜血已经打湿了床铺。
旁边躲在杜鳶身后,跟著圣人一起眺望这场自我对决的大魅四人。
几乎都在年轻白展道出那句“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的时候。
齐齐感嘆一句:
“这句话,好狠啊!”
狠的他们都有点可怜这个白展了
被少年时,意气风发,胸怀苍生的自己如此质问。
想来就算是所谓的魔王,也是扛不住的!
杜鳶则是静静眺望著。
没有说任何话。
而那年轻白展,则是缓步上前。
居高临下的俯瞰著眼前这个自己。
对方察觉到这股视线,羞愧的偏开了自己的头。
可年轻人並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他只是朝著一个方向看去。
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