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挥了挥手,校官将囚犯提溜起来。高大旺与诸犯人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心中忐忑无比。骤然听见赦字,有些不敢置信,直到手上的镣铐被解下。他几人才痛哭流涕,跪谢天恩。
思绥看着高丘之上的殷弘,一生一死,全在他一念之间,乾纲独断。
一连决断处置干净,殷弘气宇轩昂。他从力士手中接过缠绕了朱丝的御弓,他在手中掂了掂,其重数石,又屈指勾弦,硬若金铁,弓身坚韧。
他从箭袋中拿出白羽,襄尺而张,端凝少刻,控弦引楛矢,开袒出飞轮。
先三箭,裂空破穹,雷呴鹤唳。又三箭,电掣火卷,急发飞鸿。
三箭复三箭,铮铮簇铮铮;两岸翠林叠丘色,一川快水破长洲。
红心正中。
众人先是鸦雀无声,而后爆发出激烈的喝彩。山丘上下,群臣内外,大绥随风升扬起,搅动着漫天的风云。
刘宇翻身下马,众人也纷纷随之翻身下马。
刘宇朗声拜道:“臣少时耕于田畋之间,虽身自卑贱,亦怀长志。尝歆永初桓武,破蜀灭燕,伐南克北,赫赫煊煊,威煌神瞩。恨当时身魂未至,不能执纛卫拱,劲旅骖随,兜鍪金吾。而今陛下北御奴茹,南伐蛮陈,经纬天地,长策宇内,使山川归一,天下大光。”
“今臣躬逢明主,幸得驱驰,使功名张于天地之间,勒于碣石之上,慨然长泣,万死无憾。臣愿效陛下犬马之劳。”
众人纷纷跟拜道:“臣等躬逢明主,愿效陛下犬马之劳。”
思绥看着刘宇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辞,寒毛耸立。人道刘宇为人严酷,是国中有名的酷吏,更称其为“刘死路”。
可对殷弘,刘宇却如此之状。
思绥啧啧称奇,若是将来刘宇有幸真被写进佞幸之传,倒也活该。
没有人能拒绝这般山河皆伏的快意,殷弘也不例外。
只见他亲自下马,扶起刘宇。
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君臣佳话。
———刘宇这个马屁拍的是真好。
忽然,她的目光扫过一侧的崔宝映,又落在刘宇身上。
秋风吹过她的裙摆,她骤然清思疾发。
崔宝映模仿陈知微又模仿她,快把她这个正主挤兑的毫无立锥之地。既然她走入瓶颈,那她是不是可以模仿刘宇、学习刘宇?
管他男人女人,嫔妃朝臣,横竖只要陛下高兴就行。
顺着这个思路,思绥只觉天高地宽,前途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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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弘猎了一日,他素来武道甚笃,自然手到擒来。什么熊羆虎豹,通通化作他御箭下的亡魂。
晚间起了宴,群臣与嫔妃各自分列,他酒酣耳热之际,觑见下首坐在九嫔堆里的思绥笑意盈盈地和赵静漪说话。
她一身红色的戎袍,挽了个利落的堕马髻,几枚铜色嵌宝石的飞鹰钗钉在发间。
她香腮如雪,鲜艳的红唇缓缓张开,饮下玉杯里的酒。红艳艳的,像是雪山上带着露水的莓果。
殷弘觉得自己酒饮得多了,身上有些发热。
他错过目光,赶忙与臣僚攀谈几句,又夹起一口肉。然而鹿肉燥气,他周身的血气都带动起来。
思绥鲜艳的红唇在他眼前浮现,挥之不去,拂之还来。
他只得再抬起目光扫向她。
可她看的是什么方向?
这回不是和赵静漪说话,而是她死死盯着群臣堆里。
殷弘顺着思绥的目光看去,只见温秉阳正和刘宇聊着。
这该死的温秉阳!
殷弘的手不由得攥紧。他赶紧打发高宁把温秉阳带出去一会儿。
哪知温秉阳一走,思绥的目光并未移开。她不错目地睇着剩下来的男人的一举一动,以一种极为虔诚和崇拜的目光盯着他那位被看作活阎王的臣下。
殷弘的脸色骤然一变。
刘宇?她又看上了刘宇?
她怎么会看上刘宇?
殷弘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他自矜自傲,就算刘宇这些年居高位,练出了不少气度。但皮相、气质、容止岂能与他比伉?
可她都不肯看他一眼。
殷弘重重放下酒杯,他站起身来到刘宇跟前,以此挡住思绥的视线。
刘宇见自家陛下亲莅,连忙起身相迎。
那厢思绥脸色微变,没想到陛下居然屈尊降贵亲自莅临刘宇的座位。
果然高手不在后宫,而在外间。
想她和崔宝映还有窦悦疯狗似地互相攀扯争宠,也不得君恩如此体恤。
这个刘宇,到底有什么魅力?
思绥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这个角度刘宇的模样被殷弘挡住了,她无法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