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云山千叠

    思绥道:“那也是你惦记着我。”

    其实只要有人惦记她,她心中就觉得圆满。

    “其实你想说什么,我都清楚。君王之爱,虚无缥缈。”思绥捧着红漆卮,热濛的水汽润过她的眼角,起先是温热的,转瞬又变冷。

    思绥自认在殷弘身边也读过不少书,许多道理她也明白。

    可明白是明白,遇到又是遇到。书本上再多的东西,心中再多的准备,到了现实那一刻,情感总是不自主地蓬勃而出。

    她长叹出一口气,“六娘,你有什么忍耐的法子吗。又或者说以前陈宫之中有什么忍耐的法子。”

    赵静漪泯过一口茶汤,她道:“我从不忍耐。”

    她原先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若有什么人看到便召之为男宠就是,驸马哪敢多言。

    所以她从不忍耐。

    “只是——”赵静漪话锋一转,“我想来提醒你,这六宫之中,争的从来不是单纯的爱与不爱。你与她们不是情敌,而是政敌。思绥,你不要把路走窄了。”

    政敌两个字,如同洪钟一般振在思绥的心中,她耳晕目眩,久不能缓。

    情敌?政敌?这两个词的分量,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只是情敌,左不过是儿女情长的纠葛,在话本之中,在花月之间。

    可政敌……那便是生死存亡的较量了。

    是呀,后宫是朝堂的延伸,她从来都身处朝局之中,可她的心境却总是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只在风月之间。

    她如今的种种行为,和戚夫人有什么两样。

    思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缓缓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怔怔地望着赵静漪,眼前人的双眸中是一片洞彻世事的清明。

    情敌、政敌。

    简单的两个词的转换,令思绥的心境全然翻转。她忽然发现,若是以政敌的身份,她思绪开阔,也能容忍一切原以为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连忙令人从库房中挑出不少珍玩,送去窦悦之处,贺她高升贵嫔。

    又择了不少文房器物,还有一些以前陈知微留给她的用具,一并送去了南屏殿。

    以退为进,是殷弘当年的手段,她耳濡目染自然学了不少。

    她甚至亲手做了羹汤,送去两仪殿中,嘘寒问暖,仔细侍奉皇太妃。

    众人虽不明白思绥的变化,却也对她的恭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宫中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思绥这番举动很快便传到了各宫各处。

    有人暗地里揣测她是失了圣心后的无奈之举,也有人觉得她是想通了要安安分分做个与世无争的妃嫔,更有甚者,觉得她这是在为日后铺路,用恭顺作饵,等待着什么时机。

    然后窦悦几次交锋,思绥不争不辩,只恭谨地行礼奏答,如春雨绵绵,令窦悦也无法发作太多。

    只是基于她几次失宠又复宠的经历,除了窦悦,没有人公然找她晦气。

    但无论旁人如何议论,思绥都作谦虚之样。她将自己的俸禄捐出不少,去供奉佛寺善业。

    也不再避讳她曾被赶去白江寺的往事,甚至亲自过问白江寺的善业,请寺中比丘尼讲解佛法。

    当然,她也不忘将新制好的警枕与松柏香送去式乾殿中。

    除了去皇太妃的两仪殿中请安侍疾,便是在自己的云阳殿里看看书、练练字,或是与金子玩耍,日子过得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将那些嗔痴怨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殷弘见状,只觉得神奇。他招来思绥几次,思绥都是一副端庄守礼的样子。

    他只觉得有什么堵在心口,说不上来高兴,可也不能说不高兴。不过这样后宫清静消停的日子,他自然欢喜。

    是日,天朗气清,思绥在式乾殿中替殷弘整理宫室。

    这是她一贯做的,从自南陈起便开始,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云雾薄纱被换下,小宫人踩着竹梯将绣着朱雀与龙纹的厚锦替上,形成冬日的帷幄。

    她又指挥着宫人将包金榻脚的玉牙床换成金丝红木矮榻,榻上铺了用松香熏过的云纹被褥。夏日用的三十二盏白玉灯柱也被人形铜灯架取代。

    继而放上她新制的警枕,荞粟配上新晒的菊花,一丝明目的清香。

    然后,思绥将宫人挥推。她摸向床榻边的雕刻纹路,用力一按,便是一处机关。

    一把古朴的汉剑躺在其中。

    殷弘素来多疑,除了警枕以外,安寝之处都藏着兵刃,以备不时之需。

    她熟稔地将汉剑取出,抽开剑鞘,寒利的宝光乍然迸出。

    没有生锈,剑刃依旧锋利,便不用更换。

    思绥掏出帕子将剑擦拭好,而后小心放入,再关上机关。

    做完这一切,她已累的气喘吁吁,然而殷弘的龙榻她不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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