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安娜也的确无从得知林禄存有几分真心实意,有几分是在顺着她的情绪,有几分是在敷衍她。
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又做了多年的人民教师,安慰人鼓励人的话,恐怕是信手拈来。
可哪怕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么不费劲的几个字,二十多年以来,也只有姥姥偶尔会对虞安娜这么说。
只有姥姥会觉得她很棒,只有姥姥会为她骄傲。
所以林禄存这句话是真是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虞安娜想要有人夸她,需要有人夸她,林禄存随口夸了她……
这就足够了呀。
不管是真是假,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此时此刻他就是笑眯眯地对她说“我为你骄傲”,他夸奖了她,并且虞安娜当下真心实意地为这句夸奖感到喜悦,这就足够了。
人生百年,难得糊涂,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只要她高兴,那就是真的。
只要她相信,那就是真的。
反正虞安娜是顺心合意了。
别的就不管了。
虞安娜悄悄往林禄存那边望去,不经意间又碰到他盈满笑意的视线,只觉胸腔顿时被饱胀的情绪填满,又酸又涩,既委屈,又满足。
她压抑已久的心里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林禄存,你可以成为我的家人吗?
我们可以每天都一起吃饭吗?
我们可以随时随地打电话吗?
我们可以每一天都聊很久的天吗?
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可是她不敢。
林禄存毕竟不是她真正的家人,这种越界的请求,只会让彼此都下不来台。
还是保持现状好了。
到九月就好了。
林禄存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也想吃冰棍。“
虞安娜应道:“冷冻层,你自己拿。”
她没再看过去,他便自顾自地撕开冰棍的包装吃起来。
“你真的想听我弹琴吗?”她小声说,“难听的话不支持退款啊。”
他拧起眉,诧异道:“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钱?”
虞安娜笑起来:“别装,我是不会把晚饭吐出来的。”
林禄存也笑:“最近没有吐了吧?”
“很少,”她答,“有的时候会恶心,很快就过了。”
“心理咨询的感觉怎么样?”林禄存又问,“你觉得有帮助吗?”
她想了想:“挺好的,就聊聊天,应该是有帮助的。”
应该?
这和前段日子的“尽量”一样可疑。
林禄存没有应声,只盯着她看。
虞安娜的琴就横在茶几上。
擦干净手,往地毯上一坐,甚至都不需要调整姿势就能开始弹。
她把长发低低挽在脑后,颈脖纤细,侧颜沉静。
纤柔的指尖拨过琴弦,拨弹触按之间,有温厚隽永之声从历史尘沙中缓缓走来。
相似的曲调重复了三次,曲中的沉重肃穆之感由强渐弱,音调由抑渐扬,直至以悠远空泛的姿态跃离指尖,万籁俱寂。
“安娜……”一曲终了,林禄存的目光仍流连在她的指尖,“这是什么曲子?”
“《阳关三叠》。”
林禄存恍然回神,看了看自己手中喝空的啤酒罐子。
是了。
《阳关三叠》,中国十大古琴曲之一,改编自唐代诗人王维的诗作《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林禄存的心头紧了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笑道:“弹得真好,特有范儿。”
虞安娜笑了笑:“谢谢。”
“你最近……”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真的还好吗?”
虞安娜暗自吃了一惊,收起平放在琴弦之上的一双纤纤素手。
这都能听出来?
真应该给他弹《高山》或者《流水》才对。
“我很好呀,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她答道。
不。
不是这样的。
虞安娜不好,她不开心,林禄存能听出来,自然也能看出来,她过得不好。
这一曲《阳关三叠》,很有可能是虞安娜在向他告别。
饮尽这一杯酒,虞安娜离开以后,林禄存在这世间,就真的再无故人。
虽然这杯是啤酒。
哦,不是杯,是罐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