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难得糊涂

    虞安娜也的确无从得知林禄存有几分真心实意,有几分是在顺着她的情绪,有几分是在敷衍她。

    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又做了多年的人民教师,安慰人鼓励人的话,恐怕是信手拈来。

    可哪怕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么不费劲的几个字,二十多年以来,也只有姥姥偶尔会对虞安娜这么说。

    只有姥姥会觉得她很棒,只有姥姥会为她骄傲。

    所以林禄存这句话是真是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虞安娜想要有人夸她,需要有人夸她,林禄存随口夸了她……

    这就足够了呀。

    不管是真是假,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此时此刻他就是笑眯眯地对她说“我为你骄傲”,他夸奖了她,并且虞安娜当下真心实意地为这句夸奖感到喜悦,这就足够了。

    人生百年,难得糊涂,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只要她高兴,那就是真的。

    只要她相信,那就是真的。

    反正虞安娜是顺心合意了。

    别的就不管了。

    虞安娜悄悄往林禄存那边望去,不经意间又碰到他盈满笑意的视线,只觉胸腔顿时被饱胀的情绪填满,又酸又涩,既委屈,又满足。

    她压抑已久的心里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林禄存,你可以成为我的家人吗?

    我们可以每天都一起吃饭吗?

    我们可以随时随地打电话吗?

    我们可以每一天都聊很久的天吗?

    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可是她不敢。

    林禄存毕竟不是她真正的家人,这种越界的请求,只会让彼此都下不来台。

    还是保持现状好了。

    到九月就好了。

    林禄存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也想吃冰棍。“

    虞安娜应道:“冷冻层,你自己拿。”

    她没再看过去,他便自顾自地撕开冰棍的包装吃起来。

    “你真的想听我弹琴吗?”她小声说,“难听的话不支持退款啊。”

    他拧起眉,诧异道:“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钱?”

    虞安娜笑起来:“别装,我是不会把晚饭吐出来的。”

    林禄存也笑:“最近没有吐了吧?”

    “很少,”她答,“有的时候会恶心,很快就过了。”

    “心理咨询的感觉怎么样?”林禄存又问,“你觉得有帮助吗?”

    她想了想:“挺好的,就聊聊天,应该是有帮助的。”

    应该?

    这和前段日子的“尽量”一样可疑。

    林禄存没有应声,只盯着她看。

    虞安娜的琴就横在茶几上。

    擦干净手,往地毯上一坐,甚至都不需要调整姿势就能开始弹。

    她把长发低低挽在脑后,颈脖纤细,侧颜沉静。

    纤柔的指尖拨过琴弦,拨弹触按之间,有温厚隽永之声从历史尘沙中缓缓走来。

    相似的曲调重复了三次,曲中的沉重肃穆之感由强渐弱,音调由抑渐扬,直至以悠远空泛的姿态跃离指尖,万籁俱寂。

    “安娜……”一曲终了,林禄存的目光仍流连在她的指尖,“这是什么曲子?”

    “《阳关三叠》。”

    林禄存恍然回神,看了看自己手中喝空的啤酒罐子。

    是了。

    《阳关三叠》,中国十大古琴曲之一,改编自唐代诗人王维的诗作《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林禄存的心头紧了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笑道:“弹得真好,特有范儿。”

    虞安娜笑了笑:“谢谢。”

    “你最近……”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真的还好吗?”

    虞安娜暗自吃了一惊,收起平放在琴弦之上的一双纤纤素手。

    这都能听出来?

    真应该给他弹《高山》或者《流水》才对。

    “我很好呀,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她答道。

    不。

    不是这样的。

    虞安娜不好,她不开心,林禄存能听出来,自然也能看出来,她过得不好。

    这一曲《阳关三叠》,很有可能是虞安娜在向他告别。

    饮尽这一杯酒,虞安娜离开以后,林禄存在这世间,就真的再无故人。

    虽然这杯是啤酒。

    哦,不是杯,是罐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