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们。”林禄存坐在客厅的红木长凳上,“这碗糖水还是她给你结账的。”
“除了那几个孩子,你还有那么贴心的朋友?”林母眼珠一转,“不对,你这朋友男的女的?”
他打了个哈欠:“女的。”
“女孩儿?”躺在太师椅上一直没睁开过眼睛的林父一骨碌坐起来,“漂不漂亮?”
“非常漂亮。”林禄存笑着站起身来,扫了一眼电视屏幕,“我明天早上还得去校门口值班,先去洗漱了。这部《烽火迷情》明天上午会重播,你俩别追到深更半夜的,早点睡。”
“诶——我还没问完——”
林禄存替父母关上大门,往楼上自己住的那一层走去。
此刻,虞安娜在楼底下的花坛转到第二十二圈。
她不敢面对老妈。
鲁迅先生在《纪念刘和珍君》一文中提到: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1926年,刘和珍英勇牺牲在枪声之下,年仅22岁。
她的一生,坚定、无畏、果敢、不屈。
23岁的虞安娜,生长于盛世中华的虞安娜,比当年的刘和珍,还要虚长一岁。
可她远远没有刘和珍勇敢。
23岁的虞安娜甚至不如中学时的自己,那时她心中尚能有反抗的冲动。
试想,一个腿脚受伤却不至于终身残疾的人,若是在治疗后坚持进行康复训练,哪怕过程痛苦,在一年半载之后仍旧能恢复得与正常人无异。
可要是在治疗后懒于参加康复训练,日日贪图舒适,依赖轮椅和拐杖,久而久之,肌肉萎缩,神经退化,再想如同正常人一样走在路上,便是难于登天的事情了。
虞安娜就是这样,从小到大懒于思考,依赖老妈替自己安排生活,做出各种各样的决策,现在她发觉自己难以接受老妈的规划,想要在短时间内逃离当下的处境,却发现自己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谈何改变。
事实上,虞安娜对于老妈的恐惧极其有限。
因着老妈是个直来直去的炮仗脾气,生气了会马上发作,有时候喜欢动个手,但只要忍住不和她对着干,过后再冷上几天,生活很快就会恢复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最严重的问题在于,这么多年来,虞安娜早就习惯了不去思考有关自己的事情。
老妈不一定总能给她最好的安排,却一定不会害她。
老妈的脾气不好,但只要服从她的命令,总能得到她的好脸色。
老妈向来是个眼光毒辣的人,从前家里一个亲戚听了她的主意,在人人都追求铁饭碗的时代去做生意、搞投资,现在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从而失去了后半辈子所有为了钱财发愁的机会。
于是乎,虞安娜认为,老妈看好的路,听起来再怎么难以接受,也不会指向绝境。
抛开这一切,她并不确定反抗老妈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现在一无所有,习惯于服从老妈的安排,习惯于待在温室,连骨头都被温室里常年温度适宜的风吹软了,她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走出去。
在此之前,她连走出第一步的决心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一步应该迈向何方。
算了,不想了。虞安娜踢走脚边的石子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儿死了,人只能在地上走了。
虞安娜刚拧开门锁,便听见里头的人鼓起了掌。
单薄的掌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被高高抛到空中又落在地上,摔成粉末,一个新的掌声又从老妈手里掉下来。
整个房子里只有一根灯管亮着,惨白的光落在死去的掌声上,掺了灰的死气漫出来,淌了满地。
老妈果然在等着她。
“妈妈。”虞安娜走到老妈跟前站定,垂着眸。
老妈的目光从虞安娜脸上一路浇到脚底,沁满寒意地刺进她的皮肤里,重新凝成冰,遇到能够交融的血液也不曾软化,直直地刺入柔软的心脏,刺烂满腔鲜红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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