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海算盘打得响,虽说接下了官家的活,可自家的私活也不能拉下,二月底商队西行贸易,又是一笔生意。
酉时天黑,饭后加火班,待天黑透了,日工便挨个到账房去领工钱,这个空当,周允回了房,刚换下脏衣裳,门被敲响了。
“师父。”周允开门,门外寒气混着铁炭气味扑面而来。
叶丛来到铁锅架子前坐下,瞧一眼书桌上的图样,语气温厚问道:“还在琢磨图纸?”
周允应声,烛光在他眉眼间跳动,他带着惯有的冷峭和决绝开口道:“您不必再劝。”
叶丛不接话茬,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摊开来,是几块边缘圆润的铁片,他缓缓开口:“你十二那年来到坊里学打铁,没几天手上就磨起水泡,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我就用这些边角料给你打了只小铁雀儿。”
他拿起一块,指尖摩挲着铁片,继续说:“你看,再硬的铁,找对了法子,也能生出灵性。这口锅是难,难如上青天......”
“正因为难,才更不能让您冒险。”周允顿了顿,“匠头之位是火山口,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您和我爹去做。”
“不然,你技艺惊绝,青出于蓝,但这把刀太烈,容易断!”叶丛声音依旧平稳,却似有千钧之力,“冶锅可不只是冶铁,也是经验,是分寸,师父教过你,火候早一刻则生,晚一刻则脆,这些道理,用图纸算不出来。”
他再次开口,语重心长:“你的锐气是坊里的未来,周氏冶坊不能没有坊主,更不能没有少坊主,我叶丛炼了大半辈子锅,这次,让师父用这点老经验,扛扛这风头。”
周允下颌紧绷,仍不松口:“我还不知何时就要……谈何未来?这匠头只能我来做。”
叶丛陡然变了脸色:“胡说!”
争执的声音低了下去,房间里充斥着压抑的沉默,叶丛深深叹了口气:“连师父也不信了?此事我已与坊主还有二师傅商议过,你也不必再争,成功了,那也是一辈子的荣耀,师父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孩子,珠儿也还在铺子......”
叶丛并未把话说全,话里藏着更深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如幼时那般拍了拍周允的肩膀,便离开了。
房门合上,将那抹宽厚背影关在门外,周允仍坐在原地,脸色阴沉,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似一块沉重冰冷的铁。
这时,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