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抬手拧一圈他肩膀,语音平淡无奇:“拿药去。”
走进屋里,周允将就着自己脱了衣裳,一条极浅的疤横亘在背部,快要与背上的皮肤融为一体。他坐进浴桶,手腕随意在桶边搭着,闭眼歇息的空当,来兴在门外道:“少爷。”
“进来吧。”他没动。
来兴在浴桶边小心翼翼上给他上药,问道:“这是被锅炉烫着了?”
周允懒懒“嗯”一声,来兴一顿,反应过来:“怎么没戴那牛皮手套?”
周允掀起眼皮朝他一睇,来兴闭了嘴,低头默默上药包扎。直到来兴告退时,周允才又开口:“此事不必声张。”
来兴点头,手指在嘴边一拉,出了卧房。
来兴对周允的脾气再了解不过,十三那年,少爷在冶坊被长钳砸到后背,衣服刚脱下来,背上一条痕迹就成了绛紫,他一声不吭趴在床上,让来兴给他上药,来兴怯怯说合该告诉老爷和叶师傅,少爷那时的神情和今晚一模一样。
窗外脚步声渐远,屋里暖炉熏香,死寂般的温暖。周允只着一件素绫寝衣,领口微敞,斜倚在床,身下锦衾被长腿压出凌乱褶皱。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股清苦凛冽的药味透过纱布散出来,目光落至一圈刺眼白色,凝神愣了好半晌。
周允,你何时爱这般多管闲事了?
眼神渐渐涣散,又被他执拗地聚拢起来。
他心中一跳,本能地感受到不妙。
索性下了床,走到鞋柜,一双双翻看,无一例外,每双都仅鞋底轻微磨损,鞋面挺阔整洁。
那个脚印……
她的脚印?
柜门一闭,长久的静默后,他又快步走至桌侧画缸,快速找到除夕那日的字来,展开纸,凝神端详一番。
黄裙逐雪,黄裙逐雪。
抑或是,雪落黄裙?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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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飞舞的黄裙摆历历在目,愈是遏制,愈是挥之不去。
沉吟良久,迷惘已去,心中却是莫名的慌乱难挡,心跳铿锵有力,混乱不堪,声响之急促,像是心要跳出胸膛,莫名令人烦躁难耐。
烦躁在他坚如磐石的心里横冲。
他霎时蹙起了眉,遂将纸揉为一丸,扔进了字纸篓。
可次日一早,周允便又照常投身到冶坊中去了。
下个月初,工部要派人到冶铸坊巡察工场、检视工匠,所以自从那日手腕被烫,直到正月底,周允便在坊里住下,平日他待在冶铸坊监工,周四海在铁矿和高炉户间周旋,父子俩各司其职,他也免一遭唠叨。
这些时日,周允一直都把心思都放在冶坊的主棚屋,这是坊里最大的场地,经年累月损耗最为厉害,每年春夏淡季,都少不了一番培修补葺,这回借着官府拨款出资,爷俩叫上叶丛商量一番,索性大张旗鼓地修整。
最近坊里的旁的小棚屋,正紧急赶制一批锄头镰刀、铁盆秤砣之类,还有周氏冶坊最盛名的铁锅炊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