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马蹄踏碎街市繁华声响,两匹高头大马开道,百姓们慌忙避让,卖灶饭的小贩急着后退,一碗灶饭摔落在地,饭上插着的纸折金元宝当即被压瘪。
小贩弯腰拾饭,因着经年冻伤,手上裂出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丝,一不留神,风把金纸吹到青呢车帘上,轿子里的老爷贵妇浑然不觉,金纸已经又飘进西北风里。
秀秀拾起墙角的金纸,盯着卖灶饭的小贩看了又看,最后过去买了一碗灶饭。小贩嘴角咧到耳朵,点头哈腰说:“贵人您新年吉祥嘞!”
秀秀扯扯嘴角,端着灶饭往李府大门里走。霎时身后一声冷风吹过,她回头,看见熟悉的墨狐裘和他绯色长袍的一角,正疾驰奔往城西。
她不逗留,进了李府前堂,陪着钊虹应酬一日,再从前堂出来时,日头已西沉,府邸门前亮起灯笼,院里仆从往来穿梭,钊虹回了后院歇息,她换了衣裳,走进厨房。
厨房里蒸汽朦胧,两个婆子正往笼屉里码年糕,小丫鬟蹲在灶口添柴,其他各自忙活着。
见秀秀进来,众人道一句“姑娘”,张婆子道:“姑娘,年夜饭您跟着大家伙好一番忙活,今儿个又陪夫人招待了一天客人,快去歇息吧。”
秀秀走到水池边净手,道:“不过是陪着吃饭,可比平日清闲多了,在厨房帮忙,也能跟着大家学到好多呢!”
另一个婆子笑说:“姑娘勤快又好学,照我看,用不了多久,咱们皇京就要有名号响当当的厨娘了。”
秀秀边打荷边回话:“如今连锅都没端过几次,离做菜还早哩。待我真做了厨师,咱们厨房的大娘姊妹们,可都有功劳。”
众人说说笑笑,窗外响起炮竹声,震得屋檐冰锥往下砸,噼里啪啦,一时间气氛融洽。
这会儿,王婆子却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可听说了?周家锅铺那位煞星,今儿个清早,又出事了!”
秀秀正切菜,听见这话手上一顿,一片藕被切坏,她随意丢到案板的一旁,继续切。
张婆子神神道道地问:“莫不是......又克着人了?”
王婆子靠过去,放低声音:“听说打小跟着他的那小厮,今早好端端地突然呕绿汁儿!郎中都说预备后事喽,偏偏这少东家不信邪,一清早纵马闯出城去——”
话音未落,外头炮竹声乍响,王婆子一激灵,张婆子接过话茬:“去云雾寺找那和尚去了?昨儿刚下雪,那盘山道可不得都是冰凌子啊?”
小丫鬟怯生生问婆子:“那......来兴哥让和尚给救活了?”
王婆子继续说:“方才有卖柴的瞧得真真儿!周家少爷驮人下山时,狐裘大氅上都结冰碴了,可邪门的是,来兴脸色红扑扑,倒比病前看着还精神!”
小丫鬟暗自松了口气,另一个婆子开口:“这年头,哪儿还有把下人当人看的主子呢?该说不说,周家少东家倒真是个体面人儿!”
王婆子轻哼:“指不准就是他克的呢,你们说是不是?”
小丫鬟没吭声,把剥好的蒜米洗净,放到案板前。
“秀秀姑娘。”小丫鬟小声道,见秀秀没动静,又喊一遍,“秀秀姑娘?”
秀秀回过神来,小丫鬟看了眼案板上一小摞切坏的藕片,小声说:“我来切吧,外头天暗了,屋里光线不好。”
秀秀脸上一热,把菜刀交出去,往灶膛瞥一眼,火势高涨,她走到王婆子跟前。
王婆子正低声说得起劲,秀秀拍拍她的肩膀,婆子猛地回头,秀秀弯起眼,笑眯眯说:“大娘,方才光顾着说闲话差点儿忘了,咱们是不是该掀锅了?”
王婆子一拍大腿:“哎哟!”掀开锅盖,婆子心有余悸,“多亏姑娘记性好,这年糕真是差点坨了!”
待婆子端下笼屉时,秀秀已经出了厨房。
晚饭桌上,菜品琳琅,她独独盯着碗里的一小块年糕愣了神。
“新年吃糕,步步高升”,钊虹的声音响起来。
秀秀跟着大家吃糕,夹进嘴里,黄糕面柔软细密,蜜枣甜得发腻,她忽然想起,小弟弟最爱吃枣,却每回都要把最大的枣往她手里塞,那么小的人儿,踉踉跄跄跑到她跟前,小手一伸:“给姐姐的。”
小的一伸手,大的便过来抢,一抢不要紧,小的接着就哭,大的便又还回来:“我不抢姐的!逗你玩儿呢!”
虽说娘走了,爹也不是个正经爹,可姐弟之间却未曾有过隔阂。只是如今哥俩却还不知是死是活……
饭后,锦心园已经掌灯,屋里隐隐透出光来,秀秀推门而进,凭窗坐下,拿起绣棚,闲闲拨弄手绢上的线,绣面上有个“虫”字,歪歪扭扭。
翠鸾端着脚盆进来,走到窗下,说:“姑娘,时候不早了,该洗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