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父子正从游廊往主屋走来。
周四海年已四十又一,精神矍铄,双眸炯炯,身着玄色袍服,外披大氅,乍一看,倒像是吏司指挥,气势不凡。
而在周四海身侧的便是周氏冶坊的少坊主周允了,深赭色道袍衬得他面若冠玉,剑眉星目却又英挺十分,长身玉立,墨狐裘涌千峰影,公子肃肃如松下风。
二人身后,一名小厮正抱着一个暗纹锦盒跟着走来。
钊虹携秀秀起身迎接,刚一入门,只见周四海开门见山躬身道:“钊掌柜,今日鄙人特携犬子登门道歉,昨日在店内的不快还望你海涵。”
说罢,周四海便朝身旁喝道:“还不道歉!”
周允无动于衷,向前一步,微微欠身,声调无波无澜:“钊掌柜,今日特来给您赔礼了。”
他朝身后乜一眼,小厮便托着礼盒奉上来。
钊虹笑呵呵引人入座,又唤黄鹂上茶。秀秀本在钊虹身侧候着,也被她示意坐下。
钊虹道:“周大哥,竟跟我这般见外了?昨日是他蒋登蒋文父子找茬儿,与不然何干?又何必特来跑这一趟?”
周四海:“前些日子,不然从商队托人给寅生带回来这砚台,只是这些时日冶坊忙,这才耽搁了,就是不来道歉,也是要差人送来的。”
周允眉峰轻挑,一言不发。
钊虹接过锦盒掀开,一块成色极好的洮河石砚显露出来,这砚台油亮莹润,整体宛如一只蝉,蝉翼纹理剔透,栩栩如生。
钊虹:“劳烦他大伯兄长挂念,这可真真是个稀罕物件儿,这样贵重的礼物,怕是花费不少银钱。”
周四海:“千金难买个喜欢,收下吧。”
钊虹把盖子扣上,递给丫鬟,笑道:“寅生得了不知得多欢喜,怕是又要跟在他不然兄后头讨人嫌了,待他下学回来,让他亲自给大伯哥哥答谢。”
周四海豪爽一笑:“本是歉礼,何来道谢一说?”
一来一回,气氛融洽,秀秀颔首静听,无所事事,目光游离,落在对面的深赭色长袍上,平整布料被膝盖顶起两个凸起,竟比椅子还高出一截儿,两只手松弛搭在腿上,遒劲有力不失愜然,一股子懒散劲儿。
慢慢往上看去,宽肩窄腰却又挺拔,坐得一丝不苟,倒是端正斯文。
秀秀心神一弛,只见他手指轻轻在腿上叩了起来,一下一下,抬起又落回。
周允敲着膝盖,心不在焉,带着一丝无聊,隐隐中在等待着什么,他暗自数数:一、二、三、四……
第六下,她抬头看过来。
对视的瞬间,他在她眼里看见忐忑。
秀秀猛地撇开眼,凝聚心神,隐约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她抿抿唇,轻叹一声,垂下眼睫,把裙子上的暗纹绣花盯出窟窿来。
紧跟着,房里响起钊虹的声音:“今儿早才认的义女,名字还没取好,倒是让你爷俩抢了个先见着面儿了,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钊虹语气里带着喜悦,朝秀秀说,“秀秀,以后这就是你周大伯和不然哥哥了。”
秀秀起身问好,不去看他,不敢抑或是不想,自己也不知为何。
一声“不然哥哥”叫出口,他轻声应着,彬彬有礼,叫人挑不出错,可她依旧从简短应答里听出别的态度来,想了又想,秀秀想明白了这股异样又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
他的应答就好似在随意应着小厮丫鬟的问好,就好似他对这样的人情往来很不屑,或者说,不在乎。
她在胡家做童养媳的那三年,听惯了这种应答。于秀秀而言,无所谓,也算不上什么。
钊虹兴起,留人用饭:“眼看要晌午了,岂有空腹而归的道理?”
一番推拉,周氏父子起身离去。
钊虹、周四海在前,秀秀、周允在后,四人一同走上游廊。前面热络寒暄,后面针落有声。
周允侧眸一看,尚未及他肩膀的好妹妹一双瞳人剪秋水,唇瓣微启,嘴角含笑,正出神望着什么。
沿之看去,只见院墙角落一株老梅初绽红蕊,虬枝负雪,如胭似血,为满目清冷点上生机。一根雪落无痕的枯枝上,两只小雀儿正蹦蹦跳跳,欢脱快活,好不自在。
周允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随后,他半抬起手。
“嗒!”
一声响指,短促清脆,秀秀如梦初醒,身子一颤,怔忪一瞬,仰起了头。
周允双手负在身后,脊背如柏,目视前方。如果不是那似笑非笑的嘴角,任谁也看不出他方才做的好事。
秀秀柳眉微颦,咽下这份不满。
一个八竿子远的哥哥,此后是否还有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