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沉舟家是这里最高最大的。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香、草药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内部轮廓。
贺沉舟用低沉奇异的语言唤了两声,然后打着手机电筒,摸索着走到石砌墙壁旁,在一个凹槽里掏弄了几下。
“啪嗒”一声轻响。
一盏悬挂在屋顶横梁上造型古朴的油灯被点燃,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将屋内的景象缓缓呈现在几人眼前。
只见堂屋中央,一张低矮宽大的木桌旁,蜷缩着一个穿着深蓝土布衣袍的驼背老人。
他背对着门口,离桌子边缘有些距离,整个人缩成一团,随着他刻意加重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瘦小的身躯便配合着微微晃荡几下,远远看去,真像一艘在昏暗光线下飘摇的小船。
贺沉舟快步走上前,用那种奇异的语言低声说了几句,仿佛被注入了活力一般,那“小船”立刻停止了摇晃。
老人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灵活地挣扎着从桌子上溜了下来,落地时还故意踉跄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贺沉舟的腰,把脸埋在他沾着泥水的破布衣服上蹭了蹭。
他个子很矮,头顶只到贺沉舟胸口,从唐桉他们的角度看过去,这拥抱的姿势显得格外依恋,甚至带着点孩子气。
“诶诶……那是我的位置!”罗伊立刻不满地叫起来,快步冲上前,试图把老人从贺沉舟身上扒拉下来,自己则趁机环抱住贺沉舟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对着老人语重心长道,“老人家,就算您再饥渴,也得注意点呀,您这岁数,恐怕比小舟大四十岁不止呢。”
贺沉舟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听出一丝无奈和哭笑不得:“宝贝,他是我爷爷。”
空气瞬间凝固。
除了被错怪,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贺爷爷,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罗伊的脸腾地红透了,迅速把脑袋埋进贺沉舟胸口装死,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怎么不早说。”
一旁还在状况外的唐桉和池映默契地对视一眼,心中无声吐槽。
你也没给人机会问啊。
闹了这一出大乌龙,罗伊瞬间安分得像只鹌鹑,亦步亦趋地跟在贺沉舟身边,被安排在铺着兽皮垫子的木墩上坐下后,就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除了偶尔小心翼翼地点头和发出蚊子般的“嗯”,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贺爷爷气哼哼地坐回矮桌旁的主位,接过贺沉舟递来的一个竹筒杯喝了口水,顺了顺气。
他自称汉语名叫贺海天,是神山族人。
至于为什么有床不躺躺桌子,是因为最近刷视频了解到这个方法可以治疗腰椎盘突出。
“明天是一年一度的神山祭拜日,你们奶奶去祠堂帮忙准备咯,不在家。”
贺海天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人,最后落在贺沉舟和罗伊身上,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还是沉舟孝顺,知道带朋友回来看爷爷,不像你那个不争气的爹,从小就爱往外头跑,还……”
老人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语气带着埋怨:“还带了个蓝眼睛黄头发的洋媳妇回来,把我气得嘞,祖宗规矩都忘了!”
装鸵鸟的罗伊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向贺沉舟,用眼神询问。
是在说阿姨吗?
贺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爷爷,您昨天视频里,不是说自己感染了病毒感冒,嗓子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吗?”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老人盘坐的腿上,“您还哭着说上山采药时不小心把腿摔断了,疼得下不了床……伤口在哪儿?我能看看吗?”
贺海天:“……”
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唐桉和池映再次默契对视。
装病嚯。
眼看贺沉舟似乎还要继续拆台,贺海天老脸终于挂不住了,像个耍赖的孩子,身子一歪,作势就要往地上坐:“哎哟你个不孝孙!就知道揭你爷爷的短!你老说自己工作忙忙忙,都多久没回来看我和你奶奶了——”
贺沉舟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不是每天都尽量跟您二老视频吗?”
“那能一样吗?!”贺海天捶着腿,“手机是冰冷的!摸不着碰不到!哪有活生生的人好……”
贺沉舟只得向罗伊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罗伊接收到信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贺海天面前,规规矩矩地蹲下,仰起脸,露出一个自认为最乖巧无害的笑容。
“爷爷您好,”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我是您孙子的男朋友,我叫罗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