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玥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珍视自己,也……珍视厉姨。”
司长安的呼吸微微急促,谢文漪的话印证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怀疑与那日被宋朝元话语刺痛的直觉。
明玥姑姑,绝不可能是那样不智之人!
笑意盈盈的谢文漪,声音却如玉石相击,清晰而冷冽:“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问了。但明玥领悟道意之事,只有我们几个至交和厉姨知晓。仅凭这个说法,我们无法要求天律殿重启调查。”
“况且,明玥和厉姨的来历,本身也笼罩着迷雾。”
“明玥陨落时,与我如今境界相同,皆是三境通玄境合真阶。”
“修行路上,一阶之差,便如隔山岳;一境之别,更是天渊悬隔。三境寿八百,御风青冥,逍遥天地,在凡俗眼中已是神仙人物。但——”
“前三境,终究只是凡境!仍是凡人!”
“能让天律殿都查不出真正死因,事后不留半点可供追索的痕迹……”
谢文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司长安的心底。
“出手之人,其境界修为,必然在四境玄枢之上,甚至……是五境明真的大修!”
玄枢!明真!
那是司长安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此刻却与明玥姑姑的死、与婆婆的离世紧紧缠绕在一起,化作无形的巨山轰然压下。
“我知道你想查明玥的死因,想为厉姨讨个说法。”
谢文漪将他从冰冷的窒息感中拉回,“但是长安,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少年带着不甘与执拗的眼:“我不知道你拒绝去临渊道院,是否因为道院隶属玄天宗下辖,心有芥蒂。我与明玥同为玄天宗弟子,我们都相信玄天宗绝不会是藏污纳垢之地。但我无法保证,宗门内的每一个人都清白。”
她眉宇间染上难以掩饰的倦色:“或许,幕后之人就在宗门中看着我,等着我露出破绽。我之前提出要带你去星尘墟,仔细想来是行不通的。”
“但道院不同。道院执律堂,独立于各脉之外,直属天律殿统辖。道院内部事务,无论玄天宗内外,都绝不敢轻易插手,挑衅天律殿。”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司长安:“中州浩瀚无垠,青田镇距玄天宗山门,有十余万里之遥。若无玄天宗弟子的身份,你只能耗费巨资乘坐飞舟,横渡漫漫路途。你连抵达山门都千难万难。”
“长安,你若真想查,只有道院是你的起点。”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青田镇轮廓再次清晰起来,拾遗斋那小小的院落已遥遥在望。
司长安沉默着,目光越过镇子,投向更遥远的天际。
许久,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知道了,文漪姑姑。但现在,我心境不稳,杂念丛生。就算去了临渊道院,也过不了静心关。给我两年。两年后,我去临渊城道院。”
谢文漪轻轻“嗯”了一声。
青冥浩荡,流云舒卷。她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像是对司长安说,又像是自语:“逝者魂归大地,生者总要继续前行。或为给她们一个交代,或给自己寻个借口。也许,走着走着,前路自会再现。”
青鸟傀儡在拾遗斋后院无声落下,恢复成那只小巧的玉石小鸟后飞回谢文漪袖中。
谢文漪在青田镇又停留了四五日,帮司长安处理完一些琐事,留下了几瓶温养心神的丹药。
临行前,她站在拾遗斋门口看着司长安,笑容温煦如常:“玄天宗离青田镇太远,传讯玉符用不了,每月初三我会以青鸟傀儡传书给你,不可懈怠修行。保重,长安。”
司长安点头:“我记下了,文漪姑姑。”
谢文漪不再多言,袖中青鸟再次飞出,载着她化作一抹青色流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日子似乎回到了厉明珠在时的模样,又处处不同。
司长安曾拿起过符笔,他凝神引动灵炁,试图顺着澄水符原本的纹路注入,修补断裂的灵机。
笔尖刚触及符纸,那带着点戏谑的打趣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哟,长安师傅又准备砸自家招牌了?”笔尖一颤,运笔之意断裂,符纸也彻底报废。
他默默放下符笔,看着那张废符。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他将废符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竹篓。
后来,他又试过一次,结果依旧。
再后来,拾遗斋只卖符材,不再接修补符箓的活计。
拾遗斋不再修符箓后,只在下午营生,街坊们依旧会来买些低阶符材。
广源记的赵掌柜去临渊城进货时,也会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提供符纸、灵材给司长安。
晨间,司长安去了年少时未能踏入的镇中学堂,身份却不再是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