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她梦见过无数次,但现实中毫无印象的废墟,天空中沉云压顶,脚下全是青黑灰白的碎石和水泥块,偶有带着螺旋纹的黑色钢筋刮在她脚边,而她就在碎瓦颓垣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这次不一样了。
不远处有一幢烂尾楼,一排排地张着黑洞洞脏兮兮的方形眼睛,一层和二层整个被掏了个黝黑的大洞,像一张不满足的大嘴,等着她过去自投罗网。
她站得老远,却偏偏看清烂尾楼的二层,吊着一个人。
他穿着反光背心,单手挂在二层的窗口,里面正爬出一只硕大的蜘蛛,一根一根啃噬他的手指。
他面无表情回头看她,黎叙闻在梦里都惊叫了一声。
这男人长着齐寻的脸。
黎叙闻胸口一片麻木,双腿不听使唤地向那栋烂尾楼奔去,几十米的距离,她腿都跑酸了,却怎么都到不了。
最后,她眼睁睁看着齐寻松了手,摔在底下嶙峋的废墟里,紧接着,整栋楼就在他的身上轰然倒塌。
黎叙闻冷汗涔涔地睁开眼睛。
……很标准的噩梦。
目标明确,结构清晰,不但调用了往日最高效的吓人素材,还整合了最新收集的资料,毫无痕迹地融为一体。
她苦笑一声,认命地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
不睡了,起来写稿!
一篇细节丰富的新闻稿写完,她第一时间上传后台,又顺手挂了张假条。
今天可是大日子,要跟人领证的。
“领证”这两个字出现在她脑海里,黎叙闻忽然停下了打字的手。
她……要跟人结婚了?
东边的天际已经擦上了亮色,墨黑天空中,浮起一线很浅的幽蓝,将流进窗口的夜色兑成一片荡漾的海。
海水一浮一沉地刮擦在她耳边,轻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真的要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跟一个陌生人绑定关系,搭上自己的婚姻吗。
你真的这么勇敢,跟你爸爸不一样,不是一个懦弱的失败者吗。
她慢慢把自己蜷在椅子上,跟着这些她回答不了的问题载沉载浮。
最后,她终于决定给妈妈打个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
钟郁青坐在家里厨房的岛台前,背后是亮着灯的烤箱,年过半百气质越发闲适优雅。
跟黎策简直天壤之别。
黎叙闻把手机摆在桌上:“钟女士。”
“这么早啊,你那边还不到五点,怎么了?”
“做了个梦,醒了。”
“什么梦呀?”钟郁青声音莫名紧张:“噩梦?是不是你爸那种?”
……又来了。
钟郁青可以说是个模范母亲,有魄力,能力强,当年果断离开黎策,带着她漂洋过海,从一家淘宝店干到了现在的跨境电商,给了她最好的生活。
只有一点,就是她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果然,钟郁青接着就苦了脸:“让你不要回国,不要做记者……我当时要是不跟你爸结婚就好了,也不会害你遗传他……”
黎叙闻苦笑一声,简直头疼。
她怀疑钟郁青宠她宠得有求必应,不是因为她是她女儿,而是因为她觉得嫁错了人,对不起孩子。
但这一次,黎叙闻没多做纠缠,反而问:“但以前……你跟我爸感情很好啊?”
“感情再好也是会变的。”
黎叙闻默了默,小声哦了一下。
“那……带着我跑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你后悔吗?”
钟郁青终于沉默下来。
但不多久,她摇摇头:“那时候是苦了一点,但我还是不后悔。那个时候……不带你离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
PTSD的易感体质具有遗传性,黎叙闻很不巧地遗传了黎策的PTSD高敏特质,极易被一些场面诱发精神紧张,且不易排解,累积到最后,就会像黎策那样,永远迷失在残酷的战场。
“闻闻,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也没有,就是……”黎叙闻深呼吸一次,试探道:“如果我一冲动,做了件错事,该怎么办?”
钟郁青隔着屏幕,一瞬不瞬地盯着女儿:“什么错事?会变得像你爸一样吗?”
黎叙闻挂掉了电话。
说来奇怪,打过那通电话后,黎叙闻在晨间渐起的喧嚣里,反而睡得酣甜无梦。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十一点,她人还没清醒,先眯着眼看了一眼媒体号,交的稿子已经上了头版,她忍着胃中翻涌拍的现场照片也都被处理得当,事实与情绪交错冲击,效果很不错。
她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