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泷。”等了片刻的少年忽然凑近了些,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促狭,“你莫不是用花瓣沐浴的?怎有股女儿家似的香气?”
木着一张小脸的她往后退了一步。
……
男女之防,她岂会不知。只是这南淮王府中,知她女儿身者不过寥寥。就连当年将她带回府的这位公子,亦不知自己救下的“武学奇才”实为红妆。
缘由诸多:她的名字不似闺秀;总是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性情疏朗,不会撒娇、不太在意外表;加之常年营养不良,身量干瘦,十二岁时看着仍不足十岁。
当然还因为这个世道,男尊女卑。就算大燕出过两位女相,但在世人心中,女子还是应该安分地待在绣楼里做女红,等着嫁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们一生的荣辱,际遇,包括性命,都掌控在男人的手里。
世道如此,连女子自身亦多这般认为。
不是她有多么标新立异,只是这世道乱了,难道女人就该因为这该死的旧规等死吗?
既是如此,被人认为是男孩的她为何要在能隐瞒的情况下,告诉世人她是一个应该在闺房里绣花的女子?扮作男孩是为了能更多地得到重视,至少在世人看来,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与一个武功高强的女人相比,男人更可靠吧。
她不觉女子有何不好。娘亲灯下缝衣的温柔目光,她至今铭记。
女子亦有权利活下去——竭尽全力,哪怕,不择手段。
况且,她师父——南淮王府的柏先生亦叮嘱过:“能瞒就瞒。”
……
她知道少年此言不过是玩笑,想看她窘迫的模样。
莫不说她身上没有什么香味,就算有也只是因为她之前是在荷池深处沐浴时沾染的残香。
但她肯定,她身上的药味儿不会比荷花香淡。
为了给她这个根骨虚亏的徒儿进补,柏先生可是逼着她喝了不少汤药。面对少年的问题,她没有任何激愤的表情,自然也没有男孩被污蔑和女孩一样时的羞愤。
这个时候,最好的反击就是当做没听见。
“唉,则泷总是这般。”少年见她毫无反应,果然不再逗弄,“我们走吧。”
她总是哪般?
大约总是这般无趣罢。
可偏偏是这般无趣的她,他却总来寻。
她垂了眸,掩去眼里的情绪。
……
她歪着脑袋,靠在树干上,双手撑在坐着的树枝上。曾经枯黄稀疏的头发,在师父的调养下已变得乌黑浓密了些,用一根深色发带高高束起。身上那套紫灰薄棉衣透气舒爽,领口深紫纹的黑带,衬得她脸色似乎也亮了几分。
树下站着两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兰丫,”穿着半旧薄衣的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夫子说,趁我们年纪小,该留些东西作念想。等长大分开了,再看这些东西,心里会暖乎乎的。”
名叫兰丫的女孩,打扮一看便是寻常人家孩子:“可我没有值钱的东西能当念想呀。”
“笨!”男孩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看她抱着脑袋委屈后退的模样,得意地笑了,“念想为何非要值钱?”
“啊?”
“我们会分开吗?”
“嗯……不会。”
“那念想不就没用啦?等我们有了钱,干嘛不花呢?”
“当然要花!我要买好吃的糖,买好吃的糕,还有……”
“打住!这不就对了?值钱的都是浮云……”男孩摇头晃脑,“咱们只要留下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比如你捡的那支木钗……”
“嗯!”兰丫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我们可以把它们埋起来……就埋在这棵树下!用我的木钗和你的弹弓!”
“啊……弹弓不行!”
“我的木钗都舍得埋,你的弹弓怎么不行?”
“这不一样……”
“快点儿,我现在就回去拿木钗,你去拿弹弓!”
……
这对孩童真有意思。他们的夫子,想必也是妙人。
夫子……她默然想着,那自己曾经的夫子呢?
六年前那场席卷京畿的饥荒,城外饿殍遍野。那个总是捻着胡须、满口“之乎者也”的老秀才……怕也早已化作黄土一抔了吧。
“则泷!”
她正兀自出神,冷不防被这一声唤惊得一颤。转头看去,少年正站在比枝头矮了半人的墙头上,笑望着她。
原来在高处俯瞰,景致果真不同。
少年仰着脸,手里握着两只小竹筒,笑容干净得无一丝杂质,眼眸弯如新月。明明是炎炎夏日,却仿佛有初春凉爽的风拂过心间。
如沐春风,大抵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她在心底默默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