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浔步子一顿,再走时加快了些。刚死的鬼还在哭,被他突然加大的劲拽得胳膊疼,苦着脸叫:“鬼大人,鬼大人,慢点。”
程一浔看了他一眼,松开拖着他的手,理了理手上的索魂链,走向铃铛。
“怎么回来了?”他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铃铛弯起眼睛:“回来办件事,还有拿钱。”
她仰头看程一浔,长发坠在地上,粘起污秽的尘土,小脸上得意隐隐:“有人给我烧钱了。”
“嗯?”程一浔握着铁链的手捏紧,“是谁?”
铃铛说:“周霜弋。”
她从地上起身,程一浔伸手要扶,铃铛摆摆手,快速站起来。他就捻起她的发尾,浅浅红光掠过,除去了覆在上面的脏污。
“他为什么给你烧钱?”程一浔问。
铃铛对他没有隐瞒,坦诚道:“他能看见我了。”
那个叫何纤月的女孩能看见她,程一浔是知道的,现在又多了一个,他淡淡扯了下唇。
铃铛正要跟他解释这件事的经过,那个被无情抛下的鬼又开始抽抽搭搭起来,她止住话,看向程一浔身后。
等哭声停到面前,铃铛才看清地府新成员的样子。
刚死的鬼穿着短袖牛仔裤,衣服只能从肩膀上那一点布料看出来是白色的,其余的全浸透了血,干成了暗红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传来丝丝缕缕锈腥味。
他的脸和脖子也被血蒙上,灰暗中依稀看得清他的面部线条。
他也不管别人,过来了依旧哭得专注,铃铛听着撕心裂肺的声音,问程一浔:“他怎么死的?”
“车祸。”
铃铛嗯了声,年纪轻轻就死了的鬼一般都会哭,像他哭成这样的还是少见。
她没再多问,想起荒沙上那两只小鬼的树苗,看了眼门的方向:“白无常呢?”
勾魂都要黑白无常一起进行,黄泉引路也通常是两只鬼,怎么现在只见黑无常,不见白无常?
程一浔缠着索魂链的手往旁边那只鬼身上轻抬了一下,平静说:“他的阴魂跑了,白无常去追了。”
铃铛有些愕然,意外地看着这只鬼。
人死要魂飞魄散才能成鬼,白无常引其魂,黑无常散其魄。死后一段时间人的脑袋都是空的,轻而易举就被鬼差勾了魂,这只鬼得有多大执念,阴魂才能避开哭丧棒跑走?
那颗落入忘川河的眼泪终于招来摆渡船,河水起伏,一只船轻飘飘被送来,靠在岸边。
船夫出来时,铃铛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鬼:“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这女孩白脸红唇,跟电影里的女鬼一模一样,他没忍住瑟缩一下,哽咽着说:“谢此意。”
“哦。”铃铛点头,摆渡船上的老船夫朝她招手,她偏头忽然对着谢此意指了指前面滚动的河水,“你要把眼泪哭进忘川河了。”
“什么?”谢此意没懂她的话。
铃铛跨上船,理了下裙摆坐在床头,才托着下巴问他:“你哭成这样是为什么?”
她不急着过河,老船夫是纸人不会生气,挂着慈爱的笑容在船舱前等着。
程一浔见铃铛对谢此意的故事感兴趣,便将锁魂链全缠在手臂上,走上船在她身旁坐下。
谢此意悲痛压在心口,挤在喉间,本来也需要一个倾泻口,只是黑无常大人冷若冰霜,一路上任他哭嚎,毫不像有耐心会听他诉说的。
现下有女鬼好奇,他顺其自然将情绪倒出。
他的生平没有跌宕起伏壮阔波澜,像无数人死后一样,只为不舍家人爱人朋友而哭。
他自小父母双亡,由外婆和舅舅一家抚养长大,高中时遇到相爱的女友,考上同一所大学,相伴多年,工作稳定后结了婚,却在度蜜月的路上出了车祸,货车撞上来的前一秒,他抱住了旁边的妻子。
谢此意说着眼泪又涌出来,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泪水冲刷干在皮肤上的血,融成淡红合进沙土。
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要是我们没有结婚就好了……怎么偏偏在结婚后……”
他死了,妻子怎么办,她才刚嫁人。外婆怎么办,她年寿已高,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舅舅舅妈呢……
谢此意几乎窒息,却自虐地所有亲人想了一遍。
铃铛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船夫突然说:“好孩子,哭进忘川河吧,眼泪掉进去,伤心的事忘了,就不会再哭了。”
他的声音沧桑而慈悲,谢此意满脸淌着泪和血,闻言愣愣抬头,眼睛却肿得睁不开,朦胧见看见那个女鬼下船向自己走来。他下意识后退,跌坐在地。
铃铛在他身前蹲下:“你想忘记让你现在流泪的事吗?”
谢此意脑袋混混涨涨,只觉得她和船夫说的话奇怪,什么忘川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