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轻声道:“杀伐止于兵戈,心若染血,便再难见青山。”远处松涛如诉,似有马蹄声隐现林梢。他望向长安方向,烟雨苍茫,仿佛看见那道诏书在风中飘摇。
”龙鳞枝,老夫曾赠先帝一枝,定下三代之约,今赠尔等一枝,以续前缘。你与苏陵可携此枝归京回禀圣上,长源不日将至太白山中。此枝为信,见枝如见长源。”
松风拂过,鳞枝轻颤,苏陵双手接过,与凌霜降对视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凝重。策马疾驰破雾,蹄声碾碎山间晨露。
“身将客星隐,心与白云闲。李太白真是谪仙人,长源羡之。”李泌打发完京城来的“劫匪”密使,袖手望云,缓步往山径深处行去。祝融峰高,他独行云海间,往养和堂归去。
山风骤起,卷着山腰的夏麦田,守田童子摇头晃脑念着“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长源先生怎么还没回来?”
李泌驻足,望向那童子瘦小的身影立在田埂上,风拂起他素色的隐士服衣角翻飞如云,似与山风共舞。他凝望片刻,忽而低笑,拾阶徐行,“今日可背得几篇诗?”
“一篇未熟,先生,夏麦将熟,我们什么时候收麦子啊?”
“待南风起,麦浪翻金,便是收期。”李泌轻抚童子头顶,目光越过翻涌的麦田。
“那还种吗?”
“今年就不种了。麦熟一茬,人忙一时,天地自有节序。你且记住,若有人来叩柴门,你且说家中无人看门,先生已往左近山中。”
“先生,要出门吗?”
“寒树依微远天外,残阳明灭乱流中。南岳景美水奇,老夫自是去垂钓。童子记得待客。”
李泌进屋取出素笺笔墨置于案上,提笔濡墨,写下“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八字,吹干后封入竹筒。将竹筒交予童子,“若三日后未归,便将此筒送往祝融峰下茶寮,交给戴斗笠之人。”言罢负钓具徐步出户,青衫渐隐于斜阳衰草间,唯余柴门半掩,竹筒静卧案头。
右近山上雾霭渐散,露湿芒屦,李泌杖履踏过青苔石脊,山泉在崖下铮淙如佩环碎玉。他忽止步,袖中三枚铜钱坠地,旋即被溪流卷入幽潭深处,不见涟漪。岩壁间一尾赤鳞鱼跃出水面,“赤鳞一尾,足矣。”随即抛下鱼竿,闲坐溪头。
赤鳞入水,浮沉三度,终衔钩不动。李泌凝神静坐,不收亦不放,任其往来吞吐,如观世事浮沉。
吏部侍郎杨绾奉诏入相,行至衡州界,忽闻道旁小儿唱《麦谣》,声如清磬。驻马细听,乃“彼黍离离,彼稷之苗”,顺着指路终于来到赤云山中,东寻西觅一天,迷路于松风石径间,曲折盘旋的松径迷雾渐合,杨绾勒马凝望,问农夫路径,遥指云深处,问道:“客从何处来?”
“客自长安来,前来寻隐士。”
农夫摇头道:“此处无隐士,唯有山鬼与樵夫作伴。还有一位带童子的先生,在东北峰山下居。他不似凡尘中人,倒像画里行云。”杨绾循农夫所指,上山沿路苍松夹道,石径蜿蜒入云。
杨绾沿路行去,松影渐疏,见一清泉曲折,水声渐响,石桥横涧,溪头有一山人闲坐垂钓,抬头望云。杨绾缓步过桥,未敢惊扰,只凝望那山人侧影。忽而云开,日光斜照溪面,竟不见钓丝入水,唯空钩悬于流波之上。
杨绾怔立良久,忽觉风动林梢,空钩轻颤,似有鱼咬。山人仍不回首,杨绾从山人面前行径,身后行从十余人过桥而去。杨绾行数十步,山人只抬头望天,眼中只见云影不见人。
杨绾遂止步回望,见山人袖袍微动,竹竿轻提,空钩离水,竟无丝线牵连。杨绾压下疑惑,往东北峰继续行去行至山腰,忽闻童子诵书声自松隙漏出:“道可道,非常道。”杨绾循声而往,茅庐半掩苔痕,柴扉虚扣。童子正对案前竹筒默坐,见人至,起身揖曰:“先生到左近山上垂钓未归。贵客若不嫌弃,可在此稍候。”
杨绾入内席地而坐,见案头茶烟未散,砚池微润,知主人未远。童子奉上松花茶,色如新酿。
茶烟袅袅,绕梁而上,似与山岚相接。杨绾默然啜茗,目光忽落于案头竹筒,见其刻痕细密,若记年月。
“劳烦童子引路,带我等面见先生。杨某此番入山,乃奉圣命诏先生回京。”
童子垂首道:“先生云游无定,惟风月为伴。若童子寻先生,家中无人看门。”
杨绾凝视童子清澈目光,“杨某可将行从留下。”
童子默然良久,忽抬头一笑:“先生若愿见,自当归来。贵客若来,何须人引?”
“若贵客不愿等这一两时,那就随小童沿溪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