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赤山
  溪水清冽,沿石涧蜿蜒而下,童子赤足踏石前行,步履如风。杨绾随其后,不觉深入幽谷,松涛渐远,唯闻水声应和。行至三岔口,童子忽驻足,指左道:“先生常坐彼处观云。”右径藤蔓垂锁,似无人迹。正欲问,忽见云隙漏光,照溪面如镜,竟映出山人倒影——而身畔空无一人。

    正是那山人倒影独坐石上,垂钓如初。杨绾屏息凝视,水影分明,岸上却空无一物。正是那溪头望云空钓的垂钓客。杨绾心头一震,恍然若有所悟。连忙躬身拜见,“吏部侍郎杨绾拜见李泌先生。”

    水影中人亦举竿而起,空钩映日,微颤如语。杨绾再拜,但见涟漪忽动,倒影散作流光,唯余清溪自若。童子立于石上,笑指天边云气:“先生已归。”

    杨绾默然良久,随着童子沿溪而返,不觉日影西斜。行至桥畔,见方才随从已列候多时,皆默然无言。杨绾举目遥望峰顶,云气翻涌如初,恍若未有人迹至此。忽有清风拂面,似闻竹简轻响,仿佛童子诵读之声又起于松间:“天下有道,圣人成焉。”杨绾整衣肃容,再进养和堂。

    李泌坐于案前,目光澄明如秋水,案上无书无卷,唯置一棋盘,黑白子分布未定。杨绾躬身再拜,奉诏书于案前。李泌轻抚棋子,微笑道:“陛下欲召我何为?”声如空谷回音,不疾不徐。窗外松风骤起,檐下茶烟旋绕成纹,似与山中云气相应。杨绾正欲陈辞,忽见棋盘上白子自行移位,落定成势,竟若天成。

    杨绾方取出圣旨宣读,李泌起身拜谢圣恩。

    李泌复坐,指尖轻点黑子,落于天元,微笑不语。杨绾凝神观局,忽觉此境似曾相识——开元年间,紫宸殿内,天子与张九龄对弈论政,李泌侍侧执棋,天子落子问策,意在天下。今局未终,而世事已迁,唯棋道如初,进退存亡之道尽在不言中。

    李泌目视杨绾,徐曰:“昔以少年奉诏入宫,今鬓发俱霜,岂堪再涉纷华?泌隐居多年,山野性成,恐难以再融于世。”然语毕,即拂袖执白,自补一子,势连幽京,若有云起飞龙在天之象。

    杨绾见状,心中一凛,知其虽言退隐,然心未忘天下。“圣上眷念甚深,不可违旨,望先生即刻返京。”

    棋局渐深,黑白交错如风云际会,幽京之势既连,则中原可望安定。

    李泌轻叹曰:“非欲避世,实恐负初心。”指尖微动,又落一子于边隅,静中藏机,柔中带刚,恍若当年东宫夜对,智启圣听。

    杨绾默识其意,不敢复劝。棋局将终,暮色浸阶,一鹤自西南来,止于庭前松枝,长唳清越。李泌仰首凝视,忽推枰而起,谓杨绾曰:“天下安危,自有天道承负,然一念不忍,便是入局之时。”

    杨绾肃然起敬,收诏入袖,不敢再言去就。李泌步出庭外,仰观鹤影盘空,暮云归岫,良久乃返,取笔墨书数语授杨绾:“臣山野之人,蒙圣眷不弃,敢不效犬马之劳?唯有辞谢一封至圣上,然泌已老矣,紫袍已去,难佩双鱼。”语毕,复归棋枰前静坐,闭目如入定。

    杨绾捧书将退,忽闻身后琴声起,乃李泌以指叩棋枰为节,清越如松风拂涧,初缓后急,似千军暗渡,又若春雷破云。一曲既终,余音绕梁不散,庭前鹤振翅而起,直上青冥。杨绾立阶下,衣袂微动,恍然若有所得,遂敛容疾行出山。及至谷口回望,但见云雾重封,养和堂杳然不见,唯闻樵歌自林深处传来,与昔日入山时路景无异,然心已非前。樵歌渐远,山径如故,然杨绾心已澄明。

    “圣上征还,先生可不应召?”童子看着李泌疑惑问道,抽出竹筒中的书信递上,李泌接过轻展,凝视良久,指尖抚过纸背,似触旧梦。忽而一笑,将信纳入炉中,焰起青灰,随风散作点点星。童子惊问其故,李泌但指天边残月:“昔年执子入局,今已还棋归山,诏书虽重,不如一念清净。”语罢拂袖入堂,门扉轻掩,琴声再起,如诉如止,竟与松涛合韵,不复闻人语。

    月光浸地,棋枰若雪。童子伫立庭中,仰见北辰璀璨,忽有所悟:方才琴音非止辞世之志。

    内室烛影摇红,药炉微温,李泌倚案假寐,眉间隐有倦色。案头残卷半开,墨迹犹润,书“天下如棋局,一子动而全盘活”数字,未及写完。窗外风起,竹影拂帘,忽见壁间黑影乍现,红色长巾打落一道暗影疾掠而入,直扑案前。

    李泌不睁眼,“吴钩台台首也来了,泌真是荣幸。”

    “阁主急令,凌雪阁李泌归阁。”

    “天下大势,不在庙堂,在人心。然既承圣问,某当归矣。劳烦台首帮某收一下夏麦。”

    “你们读书人就是婆婆妈妈,神神叨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