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明明还没出正月，书房内却温暖如春末，墨兰，犀角兰，各行其是，开的如火如荼。
元让蓝坐在一张巨大的，通体篆刻蝙蝠公鹿等奇兽的金银错紫檀木书案后，盯着跪伏在下方的老人，室内香燃如线。
他没有说话。
陈襄已年逾古稀，他跪下已十分艰难，更何况伏地，人到了这个时候，骨头脆如薄纸，稍稍用些力，似乎就支撑不住躯壳一般。更遑论日渐模糊的眼，几乎已映不出白日天光般，可要来，死在路上，都要来。
他一定要见到这位，这位！
元让蓝突然绽开抹笑，他起身缓缓扶起这位老人。动作却谈不上尊敬，仅用了两根手指，稍稍一抬。
“陈公，不是已退居桓城？若是想见我，不妨派人传信，待些时日，让蓝定递拜帖。”他语气十分谦虚。
陈襄顾不上那些，他如今全凭着这事吊着一口气，来之前特意寻了药。
“元……元公子，老朽年事已高，就直言不讳。”他起身颤巍巍做到一旁八仙凳上扶着桌子缓缓开口。
“我有所耳闻，你走访了沧、琼二州所有曾经归属于慕容氏的世家，若我没猜错，你打算重启廷议，汇集各地世家出席天官节，再由慕容氏公布你的身世。取得世家支持，你觉得，十拿九稳，是也不是？”他浑浊目光盯着眼前人，却几乎看不清这少年脸庞。
元让蓝很谦逊地讲到：“陈公可有赐教？”
“公孙氏、慕容氏的家学，可在元公子手上？”
元让蓝不答，给陈襄倒了杯茶放到他手边。
“陈公，喝茶。”
陈襄老怀欣慰，颤着手举起杯饮下，接着说道：“老朽再问，元公子不必答。”
“公孙氏新的家主，元公子用何人抗衡。”
“四大门派的支持，元公子选了哪两家？舍了什么利益。”
元让蓝继续谦逊地讲到：“陈公，刚刚，我并未同陈公客套。”
“我明白这是一项妥协的学问，但大魏，不能再舍了。”
陈襄几乎感觉到自己四肢毛发竖起，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半张，这让他感觉到恐惧，可伴随着恐惧的是巨大的兴奋和战栗。
最后他的脸，定型在了一个非常狰狞而又扭曲的表情。
“陈公，可知去年江、沧二州的事？”
元让蓝起身，又倒了杯茶水给他。
“若只求稳，陈公最小的那位徒弟，已足够出色。他很辛苦，陈公亦如此。”
这话他几乎叹息间讲出。
陈襄的脸上，涌出浑浊的泪，他不欲让人见，借着喝茶掩饰性拭掉。
“元公子，自五百年起，九州皆受控于修者，你……你可有……”
“老朽……我，我舍命不足惜，只恳求元公子，务必先保全己身，切勿急躁。”
元让蓝取出袖内手帕递给陈襄，他叹了口气。
“陈老，人……不能只求稳，大魏再经不起舍，或者等了。舍我一人又何妨呢……祖父不也如此吗？”
陈襄几乎压抑不住体内奔流情绪，他叫那位祖父，他……他是。
他回身掩面。
“去做吧。明日，明日我会……你会见到我的。”
他起身，整理好情绪，微微欠身后离开。
元让蓝可惜地略看了眼帕子，扔到地上，缓缓步出书房，盯着自己的手掌，这手掌中，每个手指都连着一条无形的线，而今，最后一条线也齐备。
他放下手，慢慢朝内院走去，有仆役迎来轻声询问：“主人，门房处有一位自称姓赵的公子拜访。是曾经您给过画像那位。在正厅。”
元让蓝细问：“只她自己？可带了旁人？”
“只她自己，未带旁人。”
仆役等了许久，见主人迟迟未开口，但也不敢抬头看，最后只见主人衣角一动，用了武功，不见了。
赵元青等正厅人都不见了，开始仔细打量这屋子，玳瑁四象桌，象牙雕成的包边，各类皮子打造的小垫子，犀角摆件，这屋子她待得有点别扭。
干脆跑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等徒弟。
没一会徒弟从拐角处出来，见她一怔。
“你坐那作甚？”
“你那里面，有点吓人。”她起身朝徒弟走去。
元让蓝也点点头，他也不爱这些，他喜欢权力，但这些东西很低级。
“那咱们去旁的地方，去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