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焦灼沉木
,男人的话语是绝对的权威。

    他僵硬地向仓库的方向走。

    彭小丽及时拉住了小男孩,蹲下身,温柔又怜惜将人搂在怀里。

    她身上永远浸透着发廊特有的啫喱味,廉价又刺鼻。

    但她那双眼睛,总是呈现出一股逆来顺受般的温顺,让人可以无视掉周身不适宜的气味,同她缓缓交谈。

    但这次,是彭小丽率先开口,“立新,小镜他还小,贪吃一点也没什么的。”

    “呵,”裴立新冷哼一声,却在目光扫过彭小丽身上泛白褶皱的土色衬衫时,流露出几分满意。

    “凡是人,都应该躬身劳苦,裴衍烬他是我儿子,他最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这是裴立新第无数次与彭小丽宣扬他的人生观。

    彭小丽没怎么上过学,裴立新一开始提躬身劳苦这四个字时,她是不太明白的。

    但现在,她环视着城中村这间逼仄拥挤的自建房,油烟痕迹与磨损遍布视野,陈旧的家具修修补补,蜿蜒的电线线路如黒蟒般从窗户与窗户中串连,她似乎早已明白,这满眼的灰黑,将贯穿她的一生。

    彭小丽与裴立新相识八年,像所有爹不疼娘不爱的洗头小妹一样,她祈福着命运在有一天施舍她改变的契机。

    遇见裴立新的那天,男人一身板正考究的西装,带着金丝边框的眼镜打量着与他格格不入的城中村。不久后,彭小丽知道,那个新来的文化人在附近租了房子,并且买了货车,开始跑货卸货的生意。

    虽然对裴立新初识的矜贵印象逐渐被后来他搬货时身上满是脏污和汗水的记忆覆盖,但在与裴立新不多的交谈中,彭小丽没忍住,在男人光顾她的生意时,突兀地向他诉了苦。

    她说自己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她说自己洗头洗到双手浮肿仍然填不上家用的窟窿,她说自己有个弟弟,马上就要结婚了。

    可惊奇的是,裴立新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在听过这些后疏远她,反而是与彭小丽越走越近,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裴立新说他们还住在租的房子里,家里彩电也没有几个,应该勤俭一些,于是彭小丽同意了他不办婚礼的提议。

    裴立新说人生来于苦难中行走踌躇,理应坦然接受,自在其中,于是彭小丽怀着孕,看着裴立新将他们攒下的大部分钱,拱手送给弟弟,而自己只能够管个温饱。

    彭小丽有时候是想埋怨裴立新的,可男人对自己比对她还狠。

    他可以不吃不喝,接连跑几天的货。他也可以跪在堂前,双目紧闭,久久地低声呢喃着他的罪过。

    好像,裴立新真的认为,这世间的任何一分欢愉与任何一分舒心,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彭小丽开始渐渐意识到,裴立新和她结婚,就是觉得她命苦。

    一方面,裴立新背负着她的苦难,承担了大部分来自父母和弟弟的压力。但另一方面,裴立新却又拉着她,永堕劳苦的深渊。

    直到裴衍烬长大,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裴衍烬不被允许玩乐,不被允许像个孩子一样撒娇哭泣,甚至,不被允许寻求母亲的怀抱。

    而每当裴衍烬触犯了他设立的界限,裴立新都会反复使用两种手段。

    先是命令裴衍烬去漆黑无边的仓库罚跪,若是他仍然提出那些令他厌恶的享乐的欲/望,他就用一把钝刀划过裴衍烬的皮肤,在他的身上留下道道难以消除的痕迹。

    在这之后,每当彭小丽看向她瘦小的孩子,坠着一颗不安的心脏,近乎蒙蔽般地问他:

    “你还好吗,你胳膊上的这些,是什么?”

    裴衍烬都会回答:

    “什么都不是,你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