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田眯起眼睛,松软的嘴唇吮着茄头,徐徐喷出一股浓烟。尾形则不偏不避,任由这苦辣的烟气扇在脸上。
“谁能证明你假意投敌?”
“杉元佐一。他与土方岁三是同盟。为抢夺情报来源,我用三八式步枪击穿了他的头骨。帽檐下至今留有珐琅制的护额。”
“哟,这都没死成?”奥田响亮地笑了一声,将烟灰磕进桌角的青花瓷缸,“好个‘不死身’,我都想见他一面了。”
“得亏他死了。”
奥田话锋一转,摸了摸嘴角的胡子,又笑。一瞬间,尾形竟以为奥田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杉元。
“这么个杀不死的老头,死了对你我都好。你说呢,尾形君?”
尾形没有接茬,只觉指尖微微发凉。奥田的第二轮质询印证了他的猜想:除黄金地契的下落外,自己与原虾夷共和国陆军奉行并、网走头号通缉犯土方岁三的关系,同样是奥田需要亲耳确认的关键。
登顶参谋总长的高位,推辞外放台湾的肥差。这头笑面虎在舆论场斩获美名无数,“爱护部下”“精忠报国”“淡泊名利”,凡是顶褒扬的光环,似乎都恰到好处地箍住那硕大无朋的秃头。看似直爽温厚,实则左右逢源、滴水不漏。精明如鹤见,能查到的所谓“黑料”——“自诩不党不群,实与长州暗中勾结”,无非是奥田在喂饱藩阀元老后,再投给区区中尉情报官的一撮边角余料,来自庞大野心的冰山一角。
也正因如此,若问整个参谋本部谁最爱惜羽毛,奥田秀山自谦第二,那便无人敢居第一。阿依努宝藏既能被当作加官进爵的敲门金砖,也可随时变成丢也不是、捧也不是的烫手山芋。由奥田千挑万选的寻宝勇士,不但叛变投敌,投的还是妄图分裂国家的前朝遗老。这把柄一旦被桂太郎、西园寺公望④一干人抓住,莫说是下届首相的宝座,便是奥田自己的乌纱帽,也难免有不保之嫌。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言语。尾形头顶的一撮头发弯垂到鼻尖,在灯下油光光地晃,挠得他直想喷嚏。奥田抽完第一支雪茄,从部下递来的木盒里取了新的,用圆口钢剪裁掉顶端,使火柴充分燎焦茄脚边缘的包装纸,才将茄头塞入口中,“噗噗”喷出火光。
“去瞧过你外公外婆吗?”他忽然问。
尾形的手指颤了一下。
“没有。”他低声答道,有几分庆幸自己的声音没跟着打颤。
“你该去看看他俩。”奥田继续说,口气像烟圈的轮廓一般柔和,“上野的部下跟我说,你外婆在院子里晾衣服、择菜的时候,总爱跟你外公念叨一两句,像什么‘要是百之助在,准能帮我一把’‘你这套衣裳,百之助应该也能穿了’‘今年鮟鱇鱼特别肥,煮给百之助,他一定吃个精光’……”
砭骨的寒意从尾形指尖、脚趾蔓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得发烫。
“他们怎么样了?”
“别担心,二老身子骨都硬朗着呢。尤其是你外婆,”奥田悠悠道,站起身,缓步走到尾形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哎呀,她可真是一位坚强的妇人,无论当初多么不情愿,还是不掉一滴泪地送别了外孙……她可就你这一个外孙啊。尾形百之助。唯一的女儿过世后,留下的唯一的外孙。”
说到“唯一的外孙”,他拍了拍尾形的肩膀。烟屑沾上了尾形的脸,烫出米粒大小的红痕。
而尾形久久没有言语。便是眼睛,也没有多眨一下。
“您还想知道什么?”他听见自己问道。
“你好像误会了,尾形君。”奥田捋着苍白的胡须,轻轻摇头,“不是‘我想知道什么’,而是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吧。”
奥田转到尾形的正面,俯下身,伸出三根手指。
“根据菊田特务曹长汇报,当年寻宝的主谋‘无脸男’——一个真名叫‘威尔克’,来自桦太的阿依努土人,在八甲田山跟道内的阿依努土人因分赃不均发生内讧,被循迹而至的鹤见穷追猛赶,只来得及装一袋金币跑路,最终在支笏湖翻了船。”
提到“八甲田山”的时候,他屈下一根手指。
“两个月前,函馆发生武装暴动,其规模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尾形只听奥田嘶哑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如黑压压的鹫鹰盘旋不下,“先是五棱郭,海军的疯子动用了最新型的军舰,把城墙轰得一塌糊涂,死在那儿的第七师团军人超过五十人,另有三十余名非法入境的俄国暴民、一名刺青的网走逃犯;而后一列火车向南,从车上的尸首与痕迹看,更是好一场血战,就连鹤见笃四郎也未能幸免,随着脱轨的火车头一起扎进了函馆湾……”
他顿了一顿,低头盯着尾形,“我说的对不对,尾形君?”
尾形颤了颤眼皮,左眼余光瞄住奥田屈下的第二根手指。
“再有是札幌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