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好孩子。”眼看尾形喝完茶水,奥田微微颔首,像在观察一个奋力吃奶的婴儿,“这一路上颠沛流离,亏得你还记着回东京,记得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家。”
“使命在身。”尾形答道,眉眼低垂,“大将阁下的恩情,属下没齿难忘。”
“恩情……不错,说到恩情……出于对你的信任,我从未安排过定时联络的期限。”奥田笑了笑,小指盖大小的瞳孔在青烟后闪烁,“可即便如此,你也有近两年没联系过我了。这就是你的报恩?”
“阁下明鉴,”尾形不紧不慢地答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在监禁室里面发霉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早在您下令之初,反贼鹤见就阳奉阴违,企图独吞金块用作谋反的军饷。此人本就刁滑,后来少了块脑子,脾气就更加阴晴不定。我的出身与他那几个亲信不同,他渐渐对我跟随他的用意起了疑心,一时又抓不到把柄,也将就着使唤我做事。若只是这样,也还能凑活过去,谁曾想……”
他故意顿住了,蹙起眉,声音也掺入了恐惧和忧虑。奥田一手捻着胡须,微微颔首,示意他往下说。
“一年前冬天,我在追踪黄金的途中不慎跌落悬崖,下巴都摔断了。”说着,尾形扬起脸,好让灯光将两道缝合疤照得分明,“就这一回,叫鹤见给揪住了破绽,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势单力薄,不得已逃到乡下避风头……但这地方实在太大了,太大了。雪山、森林、沼泽地,净是些杳无人烟的地方……偶尔碰上一两个村子,也多是阿依努人的地盘。别说是找台发报机,就连找个懂日语的翻译,也像头乱撞的熊瞎子,四处碰壁……哈哈。”
他苦笑一声,垂下头颅,徐徐叹一口气:“这怎么不算是,有心报国、无力回天呢?”
奥田的第一个问题不难回答。他也刻意没有讲得十分流畅,而是伪装成边想边说、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东京距北海道天高皇帝远,鹤见正是拿准这一点,才敢在第七师团公然鼓吹谋逆犯上,他不过是有学有样。至于另一枚由奥田部署在鹤见身边的暗棋——代号“金将③”的菊田特务曹长,直到他入院前都在登别温泉疗养,归队后能打探到的情报,充其量是从月岛、鲤登口中问来的二手货色。被他拿夜壶猛揍正脸这等糗事,宇佐美怕是失心疯了,才会拿出来与菊田共享。
更何况,就连宇佐美本人都已经死无对证了。他将头埋得更低,把嘴角闷不住的笑藏在阴影里,背后的双手则紧攥成拳。时至今日,再忆起那恍若神助的一枪,他的掌心仍会因彼时绝佳的触感微微发烫。
啪、啪、啪。奥田拍了三下巴掌。雪茄的烟灰抖到桌布上,烧出圆圆的焦斑。
“精彩。”他扭头冲墙角的书记官笑道,“记下,都记下来——这是珍贵的第一手证词,可不能让我们的士兵白白摔断了下巴。”
尾形眉心微皱。他并没指望这个单薄的小故事能把奥田糊弄过去,却也没料到对方的反应会夸张至此。
这不是个好兆头,但算不得十分可怕。倘若他没押错奥田的心思,埋在故事里的“钩子”,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十三天前,你为何会出现在榎本家附近?”
“据我个人判断,可能携带地契的关键人物,近期或有动机出入榎本武扬的宅邸。”
“关键人物是谁?”
“阿希莉帕和杉元佐一。前者是来自小樽的阿依努少女,亚欧混血,有一双蓝眼;后者曾隶属第一师团,参加过二〇三高地战役,被称为‘不死身杉元’,全身有多处疤痕。”
“认识土方岁三吗?”
尾形抬起头,右眼眼皮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去年二月,我在逃亡途中偶遇土方同当地黑|帮火并,争抢流落茨户的藏宝人皮。”
“不止这些吧。”
“恕我愚钝,您指的是?”
“同年四月,夕张煤矿坍塌;五月,第七师团旭川本部遇袭;今年三月,札幌啤酒厂暴乱。”奥田点了点办公桌右上角的报告书,“根据证言,这几处现场都有你,或疑似你的人物伙同土方一党出没。”
说着,奥田挪了挪屁股,瘦小的上身向前弓起:“我想听你亲口解释,尾形君。”
尾形没有立刻回答。随后,他做了个深呼吸,松了松肩膀,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好罢,我跟您直说。”他偏过脑袋,回视奥田兀鹫般的眼神,“在茨户,我跟土方动了枪,本想趁乱夺下他手中的人皮,不料功亏一篑……此人身边集结了众多网走逃犯,又与鹤见一派水火不容。于是我假意投向土方,利用这群乌合之众躲避鹤见追杀,并伺机获取黄金地契的情报。”
奥田从鼻孔里“嗯”了一声,仍紧盯着他,“刚才怎么不说?”
“害怕。”尾形简短地答道,“与虾夷共和国的乱党同流合污,无异于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