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番外]
你看谁来了?”

    濑原真纪从素描本上抬起头,向尾形欠身行礼。她今天穿了套藏青色的水手服,袖管折叠过的棱线清晰可见,胸前别着红底铜章。尾形不喜欢这所女校的校徽颜色,跟上衣搭配起来,简直像胸口被打了一枪。

    “这就开学了?”尾形扫了眼本子,以他有限的视野观察,只看得到大片涂黑。

    “返校日是下周一。”真纪说,拿橡皮在黑灰的背景上擦出高光,“美术部需要布置天长节的板报,我是新部员,不能缺席。”

    “别太累着了,”花泽夫人将真纪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用发卡固定结实,“刚入部自然要做得妥帖,可也得学会偷懒。为人太过乖巧,容易被老资格的前辈欺负……”

    尾形将路上买的长崎蛋糕放在床头小桌。桌上除了真纪带来的蓝紫绣球插花,另有一盒“虎屋”的水羊羹,被一堆金子妇婴福利院寄来的康复贺卡、千纸鹤和手工布偶压着,显得颇为局促。

    “淀川[ 淀川:即原作第97话《旭川第七师团潜入大作战!!》登场的淀川辉前中佐,虽为鹤见上级,却因被拿住把柄而受制于鹤见。]来过了。”注意到尾形的视线,花泽夫人说道,同时微微倾身,尾形从床尾小心抽了个垫腿的软枕,加在花泽夫人身后,“不止这一样,还有一堆七七八八的玩意……他家小儿子明年陆士[ 陆士:陆军士官学校的简称。]毕业,志愿是第一近卫的工兵团。”

    尾形冷哼一声。花泽夫人笑了笑,说:“好歹是你曾经的上级,抹不开面直接找你,也是人之常情。”

    “他在第七师团的老上司都死绝了吗,这点小忙都帮不上。”

    “孩子在这儿呢,说什么怪话。”花泽夫人推了推他的小臂,语气却并不十分怪责,而后又朝那盒水羊羹一扬下巴,“我已经替你回绝了,但瞧他一时半会儿,不会轻易放弃这条路。”

    “你自己也想想法子,”说着,她扭头望向窗外,声音愈加轻了,有如叹息,“淀川这个人,开口闭口净是些北海道的旧事……我不爱听。”

    病房沉寂半晌。真纪用湿毛巾擦净手上的铅灰,拿竹签扎了块长崎蛋糕,用碟子托着,递到花泽夫人面前。

    “谢谢,小真纪好乖……”花泽夫人摸摸真纪的头发,咬了口黄灿灿的糕点,“别光顾着给我呀,你们也吃。”

    “医生说了吗,什么时候能回家?”

    “说是还要再观察一星期,之后可以回家,但这一个月都得坐轮椅。不过是摔一跤,又不是得了结核病……”

    尾形咀嚼着蛋糕,将满口甜腻连同“难道你还想得结核病”这几个字一并咽了下去。

    关于如何打发淀川,他胸中已有盘算。直接应下必不可能。他对别人家的孩子,尤其是蠢货家的孩子毫无兴趣,也没什么栽培自己势力的闲心,可若彻头彻尾拒之门外,以淀川的个性,多半会恼羞成怒,假借前任师团长旧部的名义散布些不干不净的小道消息。这蠢人没多大本领,但在第七师团久了,嘴滑抖搂什么有的没的、进而惹出不大不小的事端,善后也是一桩麻烦。

    随后他恍然,轻轻砸了下舌头:“淀川这老废物,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真纪举起小圆镜,从床头花球上掐下一朵淡蓝小花,郑重插进花泽夫人鬓角,引得老太太咯咯直笑。尾形的自言自语,她们谁也没有听到。

    这类“人言可畏”的暗亏,年轻时吃过一次便罢了。若到不惑之年再来这么一遭,当真算白活这十多岁了。

    尾形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差一刻钟五点。

    “先告辞了。”

    他正想作别,却见真纪起身,向花泽夫人鞠了一躬,“跟部里的前辈讲好了,要回学校多赶进度。晚上在宿舍住了。”

    她最后补的一句,不知是对花泽夫人,还是对尾形说的。

    “你妈知道吗?”

    尾形皱了皱眉,开口问。女孩点点头,脸庞并没有转向他的方位。

    “哎呀,这可真是……”花泽夫人喃喃道,兀自握着真纪的指尖,“那就把点心拿走吧,在学校饿了,吃点垫垫肚子。画画的本子也要带上吗?怪沉的……这两天还过来,是不是?”

    如此拉扯了一阵。临别前,真纪又抱了抱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奶奶,模仿法国人在她的两颊各香一口,才在老人半真半假的“快走吧”“别误了时间”的催促中摇摇手,离开了病房。尾形随她一起下楼,应花泽夫人的一再要求,捎走了那盒无人问津的水羊羹。气氛被祖孙俩肉麻地烘托到那个份上,连他说的那声“五点半有约先走了”,对即将再次面对空荡病房的老妇人而言,似乎也不怎么要紧了。

    敞开的素描簿倒扣在乱糟糟的薄毯上,铅笔顺着封皮危险地滚动。花泽夫人拽了拽毯子角,将画本拉到手边,翻到正面。银白的观音祭花车矗立人海,像通天圣像,又似白皑皑的陵墓。被逸散的雪一般的花瓣包围,融入无月无星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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