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蚀心(中)[番外]
注重时辰吉凶,每逢过节,总要走几遍仪式、开一两桌筵席。现今她虽换地方住了,冷不丁想起来,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空落。

    别的节不过,总是要过新年的吧?她下意识揪住衣袖内衬,想。便是他没心思整顿,她也是想为自己寻点年味的。

    手指正翻绞着内衬的线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呀……

    她眨眨眼,将抽掉的棉线捻成一团,而后握在手心。

    我也是能摆弄点什么的。

    那天起,她开始学习编织的技法。老师不是别人,正是道口荫凉下的妇人。起初她怕自己贸然加入惹她们不快,直到和她们坐在一起,套线圈的手指被粗粝的、染着泥土和肥皂气味的手掌暖暖包住,她才真正放下心来。除却简单的缝补,她过去从未接触过这类手艺。摸织物、握钩针、打结扣,都是从零做起。加上眼睛困难,学得是十足十的笨手笨脚。好在教她的大婶不嫌麻烦,每教一步,既在她腿上写明,又手把手一勾一划地比量;时而轻拍她的手背,赞她哪几处做得漂亮,临了还塞一把晒好的红薯干给她。她心下感激,学得便加倍起劲。

    饶是如此,她的进度依然慢得可怜。学了将近一周,只完整编出一朵五瓣小花,其中有两片花瓣还是靠大婶帮忙收了口。与此同时,天气不等人似的愈发冷。其他女人是能忙到十二月中的,可即便里三层外三层裹了袄,他也不会放任她在日益潮冷的阴风里多坐一时半刻。留给她求学的时间不多,这是一想便知的事。

    她与针线缠斗时,他就在她的左手边坐着,偶尔帮递一下线团、送一口茶水。她以为他不出三天便会觉得腻烦,转而叫那位常来照顾她的老太太替自己坐镇,但他始终如一地守在她身边,半步不曾离开。有时她死抠一个错处不放,手筋累到酸麻,他就帮她摘掉丝线、抽去钩针,而后将那两只因血流不畅而冰透了的手捂在掌心,和着凡士林揉上一阵,待指尖彻底回暖,再将针线归还与她。

    如此往复,她难免会想起那样一双手。同样包覆着她的手指,却老是捂不暖和。即便临着热乎乎、散发着焦糊味的炉火,即便被她反握在掌中。仿佛在冰天雪地冻了良久良久,久到连它们的主人都忘记了。

    她不禁想知道:将小卷叼来的小动物尸体丢进炉灶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如果那当真是一场祭祀,他所祭奠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太太?

    掌心被轻点两下,是一旁的大婶在“叫”她:练花样用的不算,您还想编点什么?

    说来古怪,不止大婶一人,其余上前“搭话”的女人,也一律使用客气的口吻唤她。若将之视作对待生人的礼仪,持续得未免太久了一点。她猜他在这一带颇有声望,众人屋乌推爱,遂连她这样的玩偶也能分得一汤匙的敬意。

    思忖片刻,她顿了顿手指,将刚写下一撇的“御币”改写成了“手套”。

    不是做给我自己……

    当大婶要拉起她的手比量,她摇了摇头,抿嘴一笑。旋即回手向左,摸到了搭在垫子边沿的,男人的右手。扣住了。不等他使力挣脱,她已高高举起他的腕子,再翻转左手,与他掌根相抵。一寸接一寸地压,直至十指贴合,不留一丝空隙。

    倘若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妇,想必她会十分感念他的一片心。可他们并不是,或者说,从不是这样温存的关系。她不晓得他对外是以怎样的名分称呼她的——旅行时多半是妻子,那回来以后呢?他不可能说给她听。她却知道,从他领着盛装的她在城里、乡间到处走的时候,她便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要对他做这个。在三五个本地人面前,他必会感到难堪,但和在新居浜的那个狼狈的拥抱相比,自是小巫见大巫的轻松。他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她有这个自信。

    而且……

    她冲他的指尖呵了口气,想:这样一来,他的手也不会感到冷了。在这阴阴惨惨的冬日。

    他的指肚比她的略长出半分,手掌则还要宽大一圈。虎口和食指的皮肤发硬。她记得他手上有茧,到这时才注意到它们集中在这两处。同居的时日虽久,她却很少细细地感受过他身体的哪个部分。不像农民的手。许是做特殊手艺的?话又说回来,她从不知道他是靠什么能耐赚钱的。

    难不成是杀人越货?她撇了撇嘴,又笑了一下。指头楔入他的指缝,扣着摇上一摇,再一下下揪他的指尖,模仿出穿脱的样子。若有谁有鼻子有眼地讲他不干正经营生,她虽不至于全信,也不会惊恐到无以复加。他给她的印象,向来与正儿八经的良民沾不上边。

    “手套”,她翻过他掌心,写。而后指了指他,做出勾编的动作,展开一个乖巧的露齿笑。

    自始至终,他没向她做一点反应,任由她对自己的右手胡闹。她赌赢了。短短一分钟内,她暂且颠覆了两个人的立场。在旅馆她就试过了,仅仅这种程度越界,他不会特别拿她怎样。就像他时常做的那些事一样,她赢得了为他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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