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她的嘴唇,起身离开卧房,没有关门。叮叮咚咚的琴声从背后传来,简素的音符循环往复,像一首唱不尽的回文诗。
剔去身肉的鱼骨浸在盛满高汤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珍珠大的白泡。尾形将夹竹桃枝折成两寸长的段,连花带叶,跟茼蒿、豆腐一并下锅。料一加进去,汤锅便漫出一股奇异的香味。有点像花香,却含着隐约的苦。
透过浓稠的水汽,他恍惚看见一个男孩趴在案板对面。剃着圆圆的寸头,眸子漆黑。他的胳膊环抱着一只掉釉的瓷罐。那是他从仓库偷拿出来的、毒老鼠用的砒霜,里面刚刚好还剩下半罐的份量。
“好久不见。”
尾形喃喃自语,举刀切下一片鱼肉。
汤锅完成时,若竹已弹了不知多少遍曲子。许是疲累了,当尾形端着盛餐的小桌过来,她正半阖着双目靠墙,夹着拨子的手指外翻,活像一座造型特异的根雕灯台。
仿佛被砂锅的热气烫到,他的手腕无意识坠了一下。她“唔”地颤了颤眼皮,直起身子,仰头对着面前的人影,笑:“是做好了吗——闻着好香。”
他伸脚戳了戳她的足底。她又笑一声,试图踢回去反击,却也不过是抽动了两下小腿。他替她将琵琶挪到墙边,在她背后多加一个辅助用的软枕,盛一碗热腾腾的鱼肉蘸柚子酱油,吹一吹气,递送到她面前。
吃过半碗,她疑问似的轻“嗯”一声,微微蹙眉。他停下喂食的筷子,指尖摩挲着碗沿。
“还是很好吃的。”少顷,她笑了笑,轻声道,“我想再吃一点……总算能尝出滋味了,若不多吃些,就亏了。”
他喂她吃完了一整碗鱼肉,连汤都喝得涓滴不剩。咽下最后一口汤汁,她忽地发起抖来,几乎把汤匙碰到地上。他借揽肩膀的姿势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拖过早早准备好的药箱,取出吗啡、注射器。和往常一样,它们又一次平息了她的颤抖。她软软地倚靠在他的胸前,气息平稳而孱弱。
“刚才那感觉,”贴着他的胸口,她悄声说道,“跟发作的时候很像呢……”
他颤了颤呼吸,手臂将她圈得紧了。
“也挺好的……”她叹气般地说,搭上他的手背,“不会痛,还能跟你多说点话……你是这样打算的,对吧?”
他按了按她的手心,算是回答了。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有一阵没说话。他的心跳得愈加厉害。想去试她的鼻息、脉搏,却又一动不动,冻住了似的。
“答应我的事……”
他听见她颤声说道,喘出来的气烧灼着他的喉咙,“答应我的……你会做到,对不对?”
“我会的,”他低声说,嘴唇抵着她的头顶,同时在她腿上写道,“在过去找你之前。”
他感到她的肋骨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手指紧抠一下他的手心,又松开了。
而后,她咬了咬他的领口,示意他低下头。
“给我唱首歌吧。”
她说,对着他的耳朵。
他怔了怔,问:
听得见吗?
“这里。”
她用手腕敲了敲胸口:“这里,可以。”
他思忖片刻,抬起她敲过左胸的手,吻了吻发红的指尖。贴着她的脑袋,低声哼唱起来。
无需多虑。该在这时候唱给她,唯那一首而已。
喧嚷的太鼓轿,铃音也似的三味线。鲜花环绕的庭院。如烟花一般绽放、凋落。他们共同的归宿。
到若竹的头颅垂下为止,尾形一直在她手上拍抚着节奏。阳光斑白。窗外流入一股微甜的风,隐有杜鹃低鸣啭啼。他轻轻从她身后移开,将软枕放回原位,好像生怕惊扰了她的沉梦一样。悄没声拉开门,出了屋。
去港口之前,他就已经用菜籽油淋遍了篱墙、房梁、屋顶,往家具夹缝塞入了浸透油脂的棉花,还向排水渠倒了一趟生石灰;这次出来,又把酒精泼到了拉门和地板上面,最后向院里的花草浇上剩余的菜油。竟是一滴也没有浪费。
天空仍是一派洗过的澄碧。鸿雁自北向南,排成笔直的长线。鸣叫不已。
秋天来了。他想。
他划着一根火柴,丢进了流动着彩虹光焰的油面,转身返回卧房。鲷鱼汤锅已然冷透。他舀了碗带夹竹桃枝子的鱼汤,一饮而尽,嚼了半段花枝咽下,又“噗”地吐了半段出来。
“我说你啊,究竟是怎么吃下去的……”
尾形搂抱着身旁的女人,嘴里嘀咕着孩子气的抱怨。
喝完汤汁不多时,他的身体便一阵阵发寒,而她依旧残留着淡淡的体温。就像儿时令人怀恋的温暖。母亲的温暖。
“到南方去吧,两个人一起。”
他依靠着她的头颈,阖上眼,如同对着哪里的神明祈愿一般:
“一起去吧,到那个遥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