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问了许多,但一定要去的地方,实际只有一处。再有就是松山近郊的一间温泉旅馆,作为回程最后一站,用以消解旅途的疲乏。除却方向相反的,比如宇和岛,其他就视情况而定。毕竟就算制定再详尽的行程,要是若竹状况堪忧,一切都是白搭。
然而,令尾形感到困惑的也正是若竹的态度。得知不日即将外出游玩的消息后,她只平淡地点一点头,并未有过哪怕一瞬类似欣喜、激动的反应,却也没有任何拒绝的表态。接下来的数天,她变得越发懒于动弹,不是倚着阳光渐趋稀薄的窗口发怔,就是整日整日抱着小卷亲昵。尽管她与小卷平素就十分黏糊,但这次几乎到了过分的地步。小卷也感受到了异常,一超过承受范围,便会三扭四扭从她怀里逃脱,留她一身猫毛地发一阵呆,而后抱回双膝,歪头,继续倚靠着窗栏。
他疑心她是再度抱恙,只因出门的计划已定,才不敢向他说明,就直接在她手心写字:若她感到身子不适,这次就不必出去了。读完,她过了一会儿才摇头,回写说自己身体无碍。而后,像是要证明给他看,或是心里有什么负担暂且放下了,她隔日恢复了常态,关于前几日无精打采的理由,却始终一字不提。
出发那日是个晴爽的天。尾形提一只皮箱,带若竹搭上了松山站下午的第一班列车。工作日下午,车上的乘客少。他俩所在的车厢更是空荡。除却列车员的摇铃声,便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空隆、空隆的。
若竹的位子在车窗边。她仍向着敞开的窗口,体态却与在家时不一样:一只手扣着窗沿,头颈前倾,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睁得越大,收入眼底的斑斓的光就会越多。以防她将上半身探到外头去,尾形拦护过她两次,第二次时半是威胁地在她手上写字——如果她执意要伸头出去,他就把窗户窗帘一并关上。这才令她的姿势乖稳了些。
她这副样子,让尾形想起今早抱着小卷去水原家的路上,它将前爪搭在他的小臂上,支着身体来回望,脖子几乎拧成了麻花结。那是它住进他们家以来第一次被抱到外面的大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唉……以前又不是没一起坐过火车。”
车外流进来的风吹落了若竹鬓角一绺头发。尾形正要动手替她别上,她却先一步抬起手,摸索着从发里取下一枚发夹,将松散的头发固定在头侧。
“对啊,”他反应过来,将自己额前滑落的发往后捋,“在旭川坐车那会儿,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人偶呢。”
说着,他笑了笑。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那个时候——别说是松脱的头发、窗外流淌的风与光,就连他在她手上写的字,都无法渗漏到她内心的任何一处。
他都快忘记了。一年前的她,曾经是那样彻底的一具人偶。
他们先在东温市下了车。这是座三面环山的小城。虽不及松山繁华,胜在山翠水白。在旅馆休憩一阵,尾形交代老板帮找了靠谱的当地人做导游,领着若竹进山散步。这里大多是丘陵,道路并不崎岖,山林空气又极清新,即便是若竹,走起来也丝毫不觉得疲累。
行至一处小瀑布时,他们遇到几个学生在水边野炊,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芋头,热香扑鼻。听闻他俩是游客,学生们便盛了些菜肴出来,硬要他们也尝尝鲜。尾形挑着碗里的芋头和鸡肉吃了,不露痕迹地将香菇丢进草丛。若竹倒难得有了好胃口,吃光了自己那份,向学生们行礼致谢。她对瀑布格外感兴趣,特意向尾形提了近观的请求。走到不能再接近的地方,她蹲下身,将手插入凉冰冰的水里,似乎在感受激流撞击水面的震荡。手腕被裹着泡沫的波纹粼粼撞着,像要在水下融化一般。
这样在山间行走——偶尔还得人慷慨赠食,恍惚间,尾形想起了那段在北海道与阿希莉帕、杉元等人同行的日子。过去短短两年而已,却已有了隔世之感。
“杉元的话,一定回故乡找那个寡妇去了。阿希莉帕呢,应该也见到呼奇了吧?说起来,她好像也是被外婆带大的……”
“算了。”
他摇摇头,笑了。捧起若竹的手,揩去上面的水珠。
“他们人在哪里,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月初上。他们回到旅馆。正值晚饭时间,大堂聚了不少客人。尾形不愿与这群人凑热闹,吩咐伙计准备小份膳食,送到楼上的客房。
这家店的楼梯狭窄,只够容纳两人。上到一半,尾形察觉身后有人,便拉着若竹让到靠墙一侧。那人道了声谢,碎步迈上。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一股子劣质脂粉的气味。那是个三十余岁的女人。脑后盘着的厚重岛田髻摇摇欲坠,腰间打了个臃肿的太鼓结。墨绿色的衣摆极长,如不紧紧揪着,怕是会立时滑落,绊得她从台阶上跌下去。
她是一名山野艺伎。
他眼看着她赶到一间客房的门口,弹了弹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