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明里,以前在我手下实习过一阵。”医生说,“本来已经取得了上岗资格,又改主意辞了,自己一个人跑去关东给穷人看义诊,中途还拜师学了汉医……挺有想法的一个孩子。她上个月刚回松山,开了家诊所。离这儿还不算远。”
尾形扫完便条,将病历表丢在桌上,笑:“这算什么?给自己徒弟揽生意,就拿我家太太开刀?”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医生也笑笑,“比起在城里撞大运一样地找些不知底细的‘汉医’和郎中,还是经专业人士推荐的更靠谱吧?”
他将病历往尾形面前推了推,看一眼若竹。
“拖得久了,对她身体也不好。不是吗?”
*
高野医生的诊所位于一段上坡道的尽头。坡度不大。两侧多是些小型便民的澡堂、杂货铺和便当店,招牌鳞次栉比,却无拥挤的观感。中午日头足,又捱在饭点的尾巴,尾形就先带若竹进一家小料亭坐着,要了两人份的鲷鱼蒸饭。他猜若竹是喜欢吃这个的。到四国以后,只要他准备了搭配鲷鱼肉的饭菜,她就会吃得比往常多些。许是受月事影响,她近来神色郁郁。待会儿还要见生人。点些她爱吃且暖胃的,多少能提一提她的气色。
他再次拿出那张便条。它其实是一封短信。除了客套的寒暄,便是转接病人的请求,外带一个证明寄信人身份的签名章,并没有几条与高野本人相关的信息。写信的口吻透着一种有礼貌的距离感,看得出若竹的主治医生与他阔别多年的前弟子之间算不上亲密。
然而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至少无法证明他的推荐不是别有居心。若竹的身子难以调治。这是他和所有给她看诊过的医生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把‘烫手山芋’转交给关系疏离、甚至有可能是背叛过自己的前弟子,如此一来,若这病人在治疗过程中病情恶化,乃至不治身亡,便可将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哈哈,希望他不至于蠢到在打这种如意算盘吧。”
鲷鱼蒸饭上来了。他中止了对“万一出岔子该如何把那庸医折磨到生不如死”的计划构想,揭开其中一只土锅,将鱼肉从鱼骨上细细剔下,同浇了鲷鱼高汤蒸熟的米饭拌匀,而后坐到若竹一侧,将一勺吹凉的、混着大半鱼肉的蒸饭递到她嘴边。
她顺从地张口、咀嚼,表情没什么改变,却只吃下四分之一便停了。以锅子的份量换算,她才吃了不到平时饭量的一半。尾形尝了尝鲷鱼饭的味道,并没有品出哪里不对。
他犹豫片刻,拉过她的手,写道:不多吃一点吗?
她摇摇头,稍微别开了下巴。见她不愿,他也不再多问,用手巾擦去她嘴边沾到的油脂饭粒。唇上的口红变得深浅不均。他取出备用胭脂,打算帮她补好。
蘸了朱红的指腹将将触到若竹的下唇。她肩膀一僵,向后错开了些许。
尽管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无波动,她的脸却像结了一层石膏厚壳,透着一股子板硬。
少顷,她又移回原位,朝尾形的方向送了送头颈。闭上眼,表现出由他摆布的模样。
他们僵持了数秒。随后,尾形抚上她的侧脸,用拇指顶起她的下颌、固定,将指尖的红压上了她的嘴唇。
从料亭出来,再走几步便是高野诊所。诊所内面积不大,却也不似尾形初看外观时猜测的那样狭小。各处打扫得十分洁净,能闻见消毒水和肥皂的气味。除他俩以外,候诊的小走廊还排着一位老人、一名孕妇,看上去是附近的居民,衣着简朴。也难怪,建在这种地方的小诊所,多半是做那些去不起大医院的平民或老弱病患的邻里生意。
他们没有等上太久。孕妇从诊室出来时,一个穿白大褂的长发女人跟上去送她,边走边叮嘱她有关预产期的事宜。等送走那孕妇,她大踏步到尾形面前,问,“尾形遥女士和家属是吧,抱歉久等了”,接着打开诊室大门,做出“请进”的手势。
高野的实际年龄应有三十多,气质则还要显得年轻些。浏览过病历表,她带若竹进隔间做了一套检查,又向尾形详细询问了若竹的身体状况,边听边做笔记。思索一阵,她开出一张方子,嘱咐尾形到巷子口一家药材铺抓药。尾形曾参与过那家店铺的进货,知道他们家的品质不错,但他并不打算同高野提起。
“先服用一个疗程试试。房东家最近新装了电话机,和我们这儿只隔了道墙。期间如有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找我。”
说完,她在那张便条的背面写下电话号码,递还给尾形。尾形将字条在指间转了两下,往桌上轻轻一扣。
“不好意思,”他说,做出一副略带歉意的笑,“能劳烦您仔细解释一遍她这次月事异常的病因吗?”
她在开药方前便提了,“内分泌失调”“激素紊乱”。尾形自然明白这些医学用语的含义。多提这一嘴,是想就着话茬顺下去,试探高野在刚才的诊治中对若竹的身体状况究竟掌握了几成。
她照实说明了,以一种简单易懂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