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她为先前叫若竹“人偶小姐”所致的歉。尾形自不需要这东西,可又不便当着外人的面扔掉,就只好先揣着了。
“回家吧?”
他拍拍若竹的肩,在她背上写下同样的话。她没有应他,兀自伏在膝上,双手被下腹和大腿挤压,只看得见一丁点的透白指尖,活像因严寒而僵硬蜷缩的虫蛹。他没办法,只得继续坐在她身边,维持着环抱她后背的姿势,仿佛这样做了,便会令她暖化、舒展开一般。
手掌发出烧灼般的痛。他低头看到冒出指缝的扇形簪头,才想起自己已捏了发簪好久。一道红痕横亘掌心,将错综的掌纹割作两半。
他陪她在路边坐到日头西斜。那时她哭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肩膀一耷,昏睡过去。他也总算得了移动她的机会,将她抱回了家。她的手臂将下腹环得过于紧。他甚至没法替她换衣,只得任由她裹着外衣缩在被褥里。
用湿毛巾擦去她身上沾惹的灰土时,他闻到一股生涩的气味。近似雨水。
她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宿。期间有醒的时候,也只是睁着眼,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眼瞧这水米不进的架势,他不由得开始怕了,疑心她要就此绝食,于是强行架着她起来,给她灌了几口混药片的稀粥。也不知是饿得还是因为别的,她浑身无一处不是绵软的;就连支撑单薄皮肉的骨头,都显得脆了。
他想起刚回旭川时所见到的她的样子,感到胸口像被铅板压住了。隐隐发闷。
“开什么玩笑。”
盯了若竹半晌,尾形“啧”了一声,扔下这句连自己也搞不清具体意味的话,出去了。
他实际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在仓库擦了一小时的枪,还是沉不下心,便出了大门,沿日常走的坡道上上下下打转。他仍穿着家里那套黑灰条纹的浴服。手臂揣在前襟里面,袖子在两侧一前一后地甩,后身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树荫底下有个老头在吸旱烟。撞上他的目光,一张老脸堆出皱褶饱满的笑。他恍然颔首,估摸着自己是犯了烟瘾,于是到烟草店买了盒纸烟。他已经很久没想过抽烟了。
第一根烟吸到一半,他听见脚边传来细弱的叫声。嘤嘤打颤,有几分像小孩哭。低头望去,却是只瘦仃仃的猫崽。白毛底,皮上团着两三块狸花纹。它窝在地板下面。一双覆蓝膜的大眼木呆呆随着前脸转,简直像瞎了一样。
“你是饿了吗?”尾形问,又微微摇头,“若要讨食,那你可找错人了。我身上没吃的。”
他向小猫伸出手,预备逗弄它一下。未等他触及毛发,它忽然打了个喷嚏,“噗噗”咳嗽起来。
“它讨厌您手上的烟味。”
烟草店的老板娘提醒道。她出门洒扫店前空地,刚好撞见尾形与那幼猫面面相觑。
听她这样说,尾形将手收回袖管,继续在浴服里抱着臂肘抽烟。
“你养的猫?”
“巷子里的野猫崽。”老板娘从木桶舀出清水,“刷”地洒在地上,“有些天没见到母猫了,也不知上哪儿疯去了……但愿别是误食了老鼠药……”
尾形轻“哦”一声,顿了一顿,随后笑了。
“原来是被抛下了……”他喃喃念道,吐出一溜苍白的烟。
猫崽低声叫着,前爪不住地扒拉木板。老板娘放下木桶,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碗泡水的鲣鱼花。她揉揉小猫脑袋,将鲣鱼花递到它跟前。触到尾形的视线,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朝他略一点头,回身扫门口去了。
尾形锨灭烟卷,拄下巴看那小猫。它费力舔食着水面漂浮的鱼片,毛茸茸的脑壳几乎整个埋进碗里。耳朵竖着,屁股撅起。粗针似的尾巴梗得笔直。于它而言,仅仅是“吃饭”,就足够成为这世上最艰涩的事了。
直至门前清扫完毕,小猫仍吃个不休。老板娘回屋里看店去了。午后的街道人来人往,无人有兴致向那烟草店地板下的猫幼崽多投一眼。
尾形挪开地板前的杂物,伸手探入缝隙,捞起小猫往怀里一揣,快步走开了。
回家这一路并不好受。被陌生气息包围,又受了颠簸,小猫在衣服里翻滚得厉害,还向尾形的肚皮动过爪。沿途总能碰见行人。他不便揪它到外面,只能由着它折腾。等进门了才拿出来,却也不敢用力。它身子刚够他巴掌大,还软。使的劲多了,怕是会碎成一滩血水——他可不是希望把它变成那样才带它回来的。
若竹的状态与他离家时无甚差别。抱膝坐在铺上,靠窗,额头顶着木栅栏。穿了两天的紫阳花和服挂在身上,显得她又瘦一圈。他理了理她下垂的衣领,又戳了下她的臂弯,见她依旧没反应,就从她膝上摘下一只手,将小猫放置在大腿与腹部的间隙。
甫一松手,那猫便骨碌碌从衣襟滚落,连挠带爬地要躲去别处。被尾形逮了放回去,又挣扎着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