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二[番外]
了她小时候的事,还聊了些我们的过往……接着,她忽然哭了,哭得非常难过……我一度误会她是在哭她自己……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爱我的。她想要我活着回来。”

    “因此,我也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回来、与她再见一面。”

    一片沉寂中,尾形叹了口气。像是为打破什么似的。

    “可惜啊,世事难料。”他话锋一转,敛了眉,“二〇三高地的战役结束后,我所在的中队被紧急调往桦太,几乎一登陆就中了伏。正是在那场恶战之中,我丢了这只眼睛……”

    说着,他佯装要取下右边的假眼。听众人齐齐倒吸凉气,又放下手,微微一笑。

    “现在想来,丢一只眼睛也不怎么坏,好歹命还在呢。”他说,身子后仰,双臂搭上围栏,“我在丰原——桦太大城市的一家医院昏迷许久,前年才恢复了意识,向好心的老人家借了笔钱,搭船回了北海道。

    “然而,等回家了我才了解到,在我离开的这些年里,一切都变了:我在桦太下落不明,导致名字上了阵亡名单;获悉这一消息的拙荆悲伤过度,生了一场大病……她身子本就虚弱。这么一折腾,后果是什么,你们也都瞧见了。家父嫌恶她的病容,要赶她回娘家养病,可那里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若非我那心善的弟弟极力保她,恐怕她是等不到我回来了。

    “与其寄人篱下、受人眼色,倒不如远走他乡,找个温暖的地方好生疗养——抱着这样微小的念想,我带她漂泊至此。不求其他,只愿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她……唉,希望她不要怨我这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害她苦等这么些年、受了那么多折磨。”

    这故事他只讲了一次。仅仅一周功夫,就传遍了整座小镇。其中衍生的各色版本,恰似在朴素的蛋糕胚上挤出的鲜艳奶油花。这正是他想要的。即便临着海港和爱媛首府,小地方仍是小地方,免不了对外人的过分好奇。既然早晚都要被不入流的家伙品评打探,倒不如自己先给一个虚虚实实的雏形,由得他们自行发挥。松山与仙台、旭川等地的交流并不密切,港口近海的航船大多只在濑户内海一带活动。无人能核实他口述的真伪。那是一个遥远的、脱离他们所在的渺小世界的传说。

    更何况,在见到故事中另一位主角——“尾形太太”的那一刻,就算对方有再多怀疑,也会于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是完美的衣架,搭得起绫罗绸缎;也是理想的塑像,撑得住淡妆浓抹。尤其是那体态。若是寻常的山野艺伎,总会有哪里漏了破绽,泄出或多或少的“下流”。她则不然。坐姿、站相、举手投足的气韵,无一不是经过精心调训的。那是她从小所受的规矩。即便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内里化作一片虚空,仍能将这副躯壳束成端巧的型。那是男人所钟爱的风流,亦是女人所向往的娴雅。

    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她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相信,她就是故事里形容的那个人。

    若竹端坐客厅一隅,着一袭雪青色浴服。尾形开门时,她朝门口掉转过脸。好似一具木偶,被净琉璃演员牵动了头颈。

    尾形凝视着那双幽暗的、缺乏焦点的眼,仿佛在与它们对视。

    较之通常意义的目盲,她的眼底仍残留着微弱的光感。会扭过头,大约并非意识到是尾形回来,而是一时习惯的光路发生了改变。

    这本应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他下意识摸了包里的香水,指尖触到一股凉意。

    半月前的一个中午,他结完一笔生意回家,将将赶上服药的钟点。那时她还卧在榻上。这也是常有的事。他轻拍她的脸令她醒转,喂她吃下药片。正要去厨房做饭,忽觉袖口紧了一紧。他以为是袖上的纽扣被床头或抽屉的缝隙勾住,回身一搭,却碰上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僵住了——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未能抬起一下。她对此毫无察觉,只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翻过他的掌心,伸出手指在上面写着什么。一笔一划地。

    您是哪位?

    生怕他读不懂似的,她停顿一拍,换了笔画简单的措辞,用慢一些的速度重写道:

    你是谁?

    他看不见她的脸。从始至终,她都低着脑袋。发缝雪白,像一道天然裂痕,将一头青丝割成两股。一股泻在背上,一股漫过肩膀。那是他每日都会动手梳洗的东西,此刻却化作密实的帘幕,阻隔了由他投向她的视线。

    手心泛起潮意。在她第三次准备写下什么的时候,他抽回手掌,转身走了。

    其后半日,她表现得一如既往。那倏忽而至的探询,也似它出现时那般倏忽而去。许是心里装了事,那晚他睡得并不踏实,直到下半宿才有了朦胧困意。半梦半醒间,脸颊爬上一点冰凉,露水似的磨来滚去。他登时清醒过来,一把握住了——又是她的手。她以为他睡得熟了,上手去摸他的脸。他若无其事地将那只右手放回到她身前,两臂合环,拢住她的腰腹。这样一来,她就被他锁住了。他将鼻尖埋进她的头发,感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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