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没法不让尾形心生疑惑。

    他低下头,问:“遇上好事了?”

    她扬起脸,笑:“尾形先生怎么知道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他想学着其他男人的样子勾一下她的下巴,又收回了手,“说说看?”

    “尾形先生猜猜看?”她重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歪过脑袋看他,“三次机会。”

    “啊——”他装模作样地拖长声音,想起了什么,报复似的笑笑,“你其中一个爹死了,或者快死了。”

    她稍稍瞪大眼睛,显然与他想到了同一件事。随后沉默片刻,捏一把他的胳膊。

    “没有没有,不过先借尾形先生吉言了……还有两次。”

    “那么,”他想起另一种可能,顿了顿,“你找了新的老爷……能让你和置屋都赚上一笔,甚至替你赎身之类的?”

    “嗯——倒也不算坏。”若竹用指甲尖戳着尾形的肩章,扁嘴,“真是的,尾形先生认真一点呀……哪个都那么不着调……”

    “好像你在问正经话似的。”

    “讨厌,我今天可是很正经的。”她嗔怪般地抚上他的胸口,被他提起指尖摘下来,便虚晃着拍了回去,“哎呀呀……到最后一次了。尾形先生好歹摸着一点边嘛。”

    话说到这份上,能让她这般开心的理由,尾形只能想到一个了。

    他斟酌一遍字句,正要开口,对面忽然铃声大作。五个军人列队笔直地走来。领队骑着高头大马高喊“注意”,同时纵马楔入人群,强行开出一块空地。在众人的议论中,他翻身下马,接过部下递来的木筒喇叭,开始了一派慷慨激昂的演说。内容是宣扬这次对俄战争之于国家的意义、军民当以身报效天皇云云。

    几乎同样的演讲,尾形在军营也听过几遍。这次的街头版本,仅仅更改了有关战况的陈述,其他地方大同小异。大约是师团高层,没准就是花泽中将本人,一是为平复今日高涨到将近涣散的军心,二是在战前对旭川居民做最后的动员鼓舞,于是安排了这么一出。

    从居民们的反应看,许多人都是第一回听,表情从起初的看热闹,渐渐变得严肃。说到动情处,那军官忍不住哽咽。被他的真情实感所打动的群众,也纷纷热泪盈眶、鼓掌称是。

    若竹是少数几个从头至尾都漫不经心的听众之一。只听了开头,她的笑容就消失了,脸孔甚至变得有些平板。这比她敷妆粉时的表现要来得更明显。人群一有松动,她就往前挤一挤,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漫长。

    她的抵触是那样强烈,以至于尾形凑近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并没有立刻发生改变。

    “嗯?”她茫然地望向他,“尾形先生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

    他停顿了一秒,附到她耳边,轻声问了第二遍:

    “你要去四国了吗?”

    她蓦地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得极大。军官仍在扯着喉咙大喊。掌声和叫好声一迭高过一迭,在达到顶点时爆开,自上而下,将人群淹没了。在这热烈的渴盼胜利的雨里,他们安静地对望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像是被逗乐了一般。

    “想不到,尾形先生还记得呀。”她吸了吸鼻子,说。

    “想要忘掉也难啊,你都那么煞有介事地说了。”尾形摸上帽子,抓了下帽顶,放下手,“这回说对了吗?”

    若竹又看了他几秒,笑了笑,摇摇头。

    “好吧……”他妥协了,“随你的便。爱说不说。”

    “好哦,”她慢吞吞地说,“那就‘爱说不说’。”

    说着,她背过手,假装被背后的人挤了一下,蹭到他胸前。

    “你又要干什么……”尾形瞟了眼附近的人,“事先声明,我没带枪出来。”

    “没有人往这边看的。”若竹悄声说,“若是真惹到众怒了……我知道一条路,能跑出去。”

    而后,她踮起脚,用温热的嘴唇贴上他的脖子。

    “安慰奖,”她说,将脑袋埋到他的颈边,“给一次都没答对的尾形先生。”

    “哦,”他听见自己说,嗓子略有些发哑,“那可真是多谢了。”

    两人维持了这个姿势一会儿。若竹的头发丝有时会飞到尾形的口鼻,弄得他有些痒。她的躯体和她的双唇一样,都是十足的暖热,散发着香水、冷霜和起电羊毛混合的气味。演讲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他们也继续往前走。屋檐下的灯一盏盏亮了。积雪发着荧荧微光。若竹从尾形臂上抬起脸颊,盈盈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一个想法:也许在下一刻,也许到了明天,他就会忘记这张笑脸;但是在某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时候,或许就在他被莫辛甘纳步枪的子弹射穿脑壳的时候,他会再一次回忆起来——此时此地,她曾这样对他笑过。

    他很想知道,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