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她说得好像我在她的金库掏了个洞似的,其实她是有赚到的。真的有哦,只不过比她预期的要少……‘只不过’这种说法会不会太没良心了一点?嗯,反正她也听不见。不要告诉她哦——你不会告诉她吧?”
尾形盯了会儿她水光潋滟的眼睛,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帮大忙了。”她轻快地说,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猫咪似的笑,“算下来,前前后后好几笔,卖得最好的还是水扬那次……明明我们不是游女的,很奇怪吧?或许正因为不是游女,才会变成那个样子……才会让客人们有一种得到特殊待遇的感觉,是吧?”
与先前的提问不同,她这次没打算得到他的回应,一顺溜说了下去。
“男人是不是都更喜欢做那种事呀?”她用一种近乎纯粹的疑惑口吻喃喃道,“比起好端端的聊天、听曲、看舞蹈,还是那种事更有吸引力?还是说,那些聊天啊听曲啊什么的,都是用来和女人躺到一条被子下面的前戏?再坦率一点多好呀。哦,我忘记了,坦率的男人都上游廓找女人去了……”
“若竹……”
他忍不住叫她的名字,却说不出其他的话。
“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女人天生就该擅长那事呀?”她没听见,抓着杯口,指甲“嗒嗒”地敲着桌面,“我就学不好呀,是怎么教都学不好的笨学徒。看不出来吧?我也是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很不机灵的,永远都不长记性,永远都……森川老先生怎么说来着?‘像砧板上半死不活的鱼’——哈哈!这种形容还挺生动的。”
她笑了两声,又喝掉一杯。尾形忽然发现手里多了颗军服衬衫的扣子。领口下数第三枚,是他自己揪下来的。被指甲压得很紧,几乎嵌到肉里。从听她说这些话开始,他就一直在下意识拧它。是什么时候把它扯坏的呢?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诀窍,还想着下次试试看呢……结果中午就收到退人的帖子了。”她用叹息般的调子说,晃着涓滴不剩的杯底,“都说少将大人是最有耐心的主儿,能与我这样的人耗这么久……也对,服侍不周的人是我,没拉够银钱的也是我。啊……总算是结束了,真有够长久的。”
“我还以为我会习惯的。”她伏在桌上,轻声重复了一遍,“我以为我会的……”
若竹倚靠着自己的胳膊肘,手指将素色的长袖抓得起皱。尾形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地转头看他,瞳孔蒙着一层奇异的亮光。
“你最近要找女人办些事,对不对?”
仿佛有冰冷的蛇爬上尾形的后颈,又转瞬即逝。她不可能知晓他的真实计划,多半是听那个一看就跑了好几间茶屋的后辈说完,自行推测出来的。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她歪在臂弯的笑脸证明她已得到了答案。她虽喝得醉了,但并未因此变得愚钝。
她维持着枕臂的姿势,伸出空余的手探他的手。他看清了那些苍白手指的全部动作,从越过桌面到滑进掌心。它们细致地舔舐着仅盈一握的肌肤,不轻不重地腻着,像凝在舌尖的一点甜味和少许的涩。他极轻地抽了口气,却没松开她愈发深入的指触。它们融化、下渗,渗到比血液更深的深处,泛起麻药似的知觉。
“也叫上我吧,”她悄声说道,自下而上地望他,用着品尝什么的语调,“我可以帮你的……”
隔了几秒,他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麻药般的快感消失了。他像被当头浇了盆雪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问,声音有些变形。
“知道的呀。”她轻轻巧巧地说,抽出手抚上他的脸,指甲带一层薄薄的余温,“放心吧,我不会过问任何事,也不会好奇任何人……你叫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我会满足你的。”
描摹轮廓一般,她的手指掠过他的眉眼。
他颤了一下眉毛,避开她的手,仿佛那是烫人的烙铁。
“不用。”他低声说,将声音里某种遥远的痛楚压抑到最低,“我不需要。”
“哦。”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怅然若失,“原来哪儿都不需要我啊。”
她重新窝进自己的手臂,闭上眼。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
将若竹的胳膊绕到胸前,尾形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她和琵琶的重量。单就形体而言,她无疑是纤瘦的,袖子下面的手腕甚至不足他一握。多出来的部分是衣服和木屐。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胸和腰,连找准两腿的位置都费了相当的功夫。那双厚底木屐极易从白袜上滑脱,与路面磕碰发出惊人的巨响。滑到第二次时,尾形直接拎起木屐绑带,连同琴盒背带一并提在同一只手。万幸已是三更天。除了打更的和闭店的,他没在街上碰到任何人。
直到叩开置屋大门,尾形才从睡眼惺忪的女佣口中得知,为了给新人腾地方,若竹在襟替日过后就搬出去了。她的住处与置屋隔了两条街。半夜叫来男众或人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