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进屋准备点灯。尾形摆了摆手,摇头。伙计出去了,悄没声带上敞开的门。
若竹笑了笑,说:“尾形先生喜欢暗着灯听曲?”
“接着唱,”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着她,说,“不弹琴,清唱。”
“刚才那首?”
尾形拄着下巴,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叫人添些酒吗?”若竹还是笑着,说。
“喝多了会头晕。”尾形说,他没有笑,“坐近些吧,我想听得清楚点。”
若竹看着尾形,嘴角仍挂着笑。照进来的雪光覆在她的眼睛上,像一层冰冷的膜。尾形也在看她,安静地喝掉最后一杯酒。暖炉烤得尾形半边身子发热。他坐正了一点,用掌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女人的轮廓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他或许真的有些醉了。
他听见了吸气声,还有衣料摩擦草席的响动。睁开眼时,若竹已膝行到暖炉旁,空着手。她抬起眼,与尾形的视线短暂地触了一下——他没看清她的表情,似乎是没有笑的。随后她直起身,双手交叠在大腿根,慢慢悠悠地唱了起来。
她的嗓音本就算不得清亮,没了伴音的琵琶,难免显得单薄。歌声虚虚地悬在屋里,比起雾霭,更像浮散的雪末。
唱到半截,尾形将小桌拨到一边,身子一倾,倒在若竹膝上。歌声停了。他感到女人的腿颤了一颤,绷紧了。
“继续唱。”他轻声说,没去看她的脸。
木炭发出轻微的爆响,泛蓝光的雪仍落个不停。尾形枕着的东西慢慢松弛下去。“菖蒲傍水生”响起时,他合上眼,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隔着楼板,隐隐传来饮酒划拳的喧声。女人早已不再唱了。她望着窗外,下巴和鼻梁几乎融化在纸拉门透来的、半明不暗的光里。只有脸颊上的粉是亮的,绒绒地起一层白。不点灯的决定是正确的。她现在的样子,对尾形来说刚刚好。
觉察到尾形的目光,她像惊醒了似的“嗯”了一声,低头,道了句“您醒了”。尾形略微点了头,坐起身,摸索着扣上领子。这句话像湮灭的花火,宣告了某种幻象的终结。
外头的雪停了有一会儿。正是最冷的时候。房间的炭火烧得太暖,若急着出去,就算是经年锻炼的军人也极容易受凉。若竹下楼时,尾形正靠着玄关口,预备等身子冷却些再出门。见若竹过来,他便往旁边错了错。她的琴盒太大,背在肩上能抵她两个宽。
若竹停住脚步,冲尾形笑了一下。她身上的外件裹得比尾形的要严实,他以为她会直接出去。她却站在原地瞧了他片刻,随后将琴盒搁在长凳上,倚着门框一圈一圈解围巾。
“忘东西了?”他随口问。
她摇摇头,笑着说:“是尾形先生忘记了。”
在尾形说出下句话之前,她将解下的白围巾绕上了他的脖子。经门口的冷气一激,那股已经闻惯了的洋香忽地浓烈起来。围巾盖住耳朵时,尾形想起了玉井伍长用来罩脑袋的白兜帽,上手要往下扯。他碰到了若竹的手指。微凉、覆着薄茧的女性手指。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她也若无其事地理弄着围巾。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可以拒绝的,但已经晚了。
打完结,若竹轻快地咕哝一声“好了”,弯腰捞起琴盒。尾形叫了声“喂”,若竹停下动作,抬起头。尾形却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她。
“我不冷的,”她笑了笑,说,将琴盒背得靠上了些,“置屋离这家店也很近,几步就到。”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当真问出口也很没必要。误解就误解罢,反正无关紧要。
“我会还给你的。”尾形扯了扯围巾,说。
“那可多谢了,”若竹正色道,“这条围巾正经挺贵的。”
随后,她噗嗤一笑:“那么下次见了,尾形先生。”
她向尾形欠了欠身,出去了,反手合严了门。再拉开门的时候,雪地已满是杂乱的脚印。夜空没有一丝云。些微的雪末浮在半空,被房檐下的灯照得微微发亮。
①-舞子:又称“舞伎”,见习期间的艺伎。主要负责宴席上的舞蹈、招待等方面的服务。衣着打扮与成熟艺伎(芸子)有诸多差异,头上的“银穗子”是其中之一。
②-置屋:艺伎居住的地方。除为艺伎更衣的“男众”以外,禁止其他男性随意进入。受“熟人文化”的约束,客人传唤艺伎需要通过茶屋、旅店方面的掮客达成需求。
③-半玉:东京地区对舞伎的称呼,意为“拿一半薪酬的艺伎”。
④-和歌“行行石村道”:选自《万叶集》,全诗名为《同石田王卒之时山前王哀伤作歌一首》。全诗:行行石村道,角障每经过。朝朝行道上,离此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