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仍无哪个人立刻报上歌名。若竹问的时候,屯田兵们心里大都冒了一二小曲儿出来,但就这样把它们报给若竹、让她以眼前这副气韵体态弹唱出声,莫名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一片沉默中,角落里的尾形忽然说话了。
“《平家》的‘女院出家’,”他一只手腕搭在膝盖上,食指抬了一抬,嘴角微微勾起,“你能弹吧?”
众人齐刷刷望向尾形,又看向若竹。须臾,若竹眨了眨眼,微笑着点一下头。她从桐木盒抱出一面琵琶,摸出腰带里的拨子。几声试音过后,她一抖腕子,“玎玲玲”“玎玲玲”地弹了起来。
前奏倒属寻常,平缓中带一点哀戚。渐渐地,那伤婉竟似穿了线的针,一下下将冷意缝入肌骨。琴音若有若无之际,女人的歌声游了进来。那是与谈话时迥异的韵调,像裹了雾、含着砂,却又如寒月般柔和凄清。
琶音淅淅沥沥地诉,雪花淅淅沥沥地下。阳光破开密实的云层,透进荒草横生的庙宇,照得它金碧辉煌。织锦似的花次第绽开,团团地立在庭院、旋在公卿贵妇的华服。但转瞬间,花败了、香谢了。那些个金灿灿的蜃楼,都像雪一样融化了。断壁残垣间,只余那女子哀哀地泣。两岸的花红艳如杜鹃啼的血,随着不回头的黄泉倾泻而下,落入地狱的深渊。唯有苍月冷冷地笼着那被抛下的女人,一言不发。遍地白银,是月,也是永不销逝的雪。
一曲终了。听众都被罩在一股与窗外的雪无关的寒意中。有人抽了抽鼻子,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受了不知名的触动。啪、啪、啪。是尾形在鼓掌,孤零零的。仿佛是被惊醒了,其余人也七零八落地拍起了巴掌。若竹低头谢过,向众人敬了一杯酒。放下袖子时,她又恢复了奏乐前的笑容,轻轻快快地问他们还想听哪些曲儿。
依男人们的要求,她陆续又弹了七八首。有些是带点正统风味的,比如长歌改的《茨木》《松风》,若竹也演得像在舞台弹奏一般;另有些是山歌、渔曲,其中两首是若竹不知道的,便让点歌人起调子,她伴着来;不正经的花街歌谣也有提的,若竹笑说自己弹、对方唱,一会儿那人唱不下去了,惹得众人哄笑不止。
尾形也在笑,但最多短促地“呵”一声,并不像其余人那么又响又长。“女院出家”往后,他没再点过曲子,在一旁看他们闹。屯田兵们接二连三地醉了,小宫烂软到瘫在榻榻米上,怎么叫都只是“哼哼”出气。其他几个能走的把他扶到胳膊上,勾肩搭背地下了楼,多足怪物似的动,中间差点从楼梯上跌下去。
若竹跟两个伙计送他们出门。外面还在飘雪,她只送到房檐下就不走了。醉汉们颠三倒四地向她道别,她指了指头顶和脚下,让他们小心沿路的冰流子和积雪。等人拐出了巷子,她往指尖吁了口热气,登登登上楼去拿琴。走到房间门口,她的步子慢了下来。拉门敞开着。尾形仍坐在位子上。残羹剩酒都被清空了,只有略显淤浊的空气和尾形因闷热而松开一个纽扣的领口,暗示着十分钟前的热闹欢愉。
“你说过你不喜欢太热闹的宴席。”他喝了口酒,歪头看她。
这话多少有点偷换概念的意味,但若竹很快了然了。她笑了笑,拢起下摆跪坐到桌前,替尾形斟了一杯,柔声细语地说:“刚才的酒席,尾形先生不喜欢吗?”
尾形笑了一下。他低头瞧着酒杯里的倒影,拿远些是舞子敷妆粉的脸,拿近些是自己的两只眼,“再为我唱两支曲子吧。”
若竹凝视着尾形。他却没再看她了,双眼仍对着酒杯,像是酒劲上来了,又像在出神。
雪花在窗棂堆出半指长的白堆子。
若竹拿起琵琶,用拨片刮了一下弦,笑着说:“要另算钱的。”
“哈哈,真是铢锱必较。”
“吃饭的手艺嘛,难免要算得精细些。还是说,这次也记在那位小宫先生的账上?”
“饶了我吧,”他说,眼里却没有丝毫愧色,“要是这也推给他,明早他准会拿刀在我肚子上捅个洞。”
“哎呀,如果尾形先生身上因此开了个透明窟窿,那可就糟糕了。”
“在那之前,他的鼻子会先被我的|枪|打爆。”
“真可怜哪,小宫先生。”若竹叹了口气,“尾形先生想听点什么呢?”
“啊……听什么呢?”他拖长了声音重复着,一只手扶着额头,“‘行行石村道’④这首和歌,你会唱吗?”
“行行石村道,角障每经过。”若竹唱歌般地念了一遍,“玲玲”地拨了两下弦,“好呀。”
和歌不算短,窗□□来的光渐渐发了灰。若竹唱到“见君期明日,此外复何求”时,尾形正好喝完了杯里的酒。他就着余调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