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生机的江岸,又投向了那已渲染开漫天霞光的天际。
—— 嘶……
他抱臂沉思,骨节分明的手撑着线条利落锋锐的下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唇。
—— 莫非……是记错日子了?
—— 不能吧……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这只是春日里的普通一日,跨过两世的光阴,记差了日子,也实属正常。
“下次吧……”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很轻,无声无息地就被吹散在了风中。那语调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肃玉朝的目光掠过满坡开得正酣、如云似霞的杏树,掠过远处郁郁葱葱,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的苍翠竹林,遥遥投向更远处的长安城。
长安城雄浑的轮廓,在春日晴空下,显得缥缥缈缈。
“下次吧。下次是个特殊的日子,” 他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肯定不会记错了。”
这个念头落下,他才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中真正醒转过来。
收回目光,肃玉朝缓步走出空寂的春风亭,走过这片他们初遇时的杏花林。
沿着亭外那条蜿蜒的青石小径走着,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落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底轻轻地碾过那些柔软的花瓣,留下一地残红。
阳光透过交错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了明明暗暗的光斑。
一阵略疾的春风吹过,满树繁花便应和般地发出轻响。
簌簌香雪飘落,香了鬓角,染了肩头。
肃玉朝缓步离开杏花坡后,在坡脚临着官道处,又看到了那个陌生中带点熟悉感的茶摊。
这具身体,昨天刚打这经过,能没熟悉感么。
但这具身体的意识,已然隔世,又怎能不陌生。
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丈,背已微驼,但动作却利索得很,手脚也着实勤快。他那摊子上,不仅有烧着热水,冒着白汽的大铜壶,一旁的小泥炉上还坐着咕嘟冒泡的热汤,更兼卖着各式早点,样式着实不少:刚出笼的雪白炊饼,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果子,还有各式青翠的腌菜,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小片。
此刻,已有三两早起的行商在那坐下,捧着粗瓷碗,就着热汤吃着饼,低声交谈着路上的见闻。骡马在一旁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起地上一片尘土。
肃玉朝的目光在那片热闹上滞留了片刻,脚下微顿,还是走了过去。
老丈见他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淳朴的笑容,用布巾擦着手招呼:“这位郎君,起得早啊!来点什么?刚出笼的炊饼,配上大骨熬的热汤,撒了芫荽末儿,香得很,驱驱晨寒!” 他说话间,满是皱纹的眼角带上了笑意。
肃玉朝的视线掠过那蒸腾着食物香气的笼屉,摇了摇头, “汤就不用了,老丈,烦劳打壶酒。”
“酒?” 老丈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好心劝道,“郎君,这一大早的,空着肚子喝酒最是伤身的。还是先用些热食垫垫吧?我这炊饼……”
肃玉朝知他好意,但还是嘴角牵起一抹轻笑,打断了老丈的喋喋不休:“无妨,身体好着呢。”
他说着话,目光不禁飘忽了一瞬,越过老丈,又望了一眼那杏花坡的方向,随即收回,将几枚从身上摸出的铜钱放在摊位上。
老丈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多劝,转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了一个黑陶的酒壶,拔开塞子,熟练地将酒壶灌满,递了过来。
肃玉朝接过沉甸甸的酒壶,指尖触摸到陶器微凉的质感,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辣的酒香逸散出来。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解去了喉中干渴。继而,一股暖意在胸腹间荡开,驱散了清晨残存的最后一丝凉意。
肃玉朝塞好壶塞,将酒壶随意地挂在腰间,对着那还在看着他摇头的老丈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随即,转过身,踏上了那条通往长安城的黄土官道。
身后,老丈嘴里还在忍不住地低声嘟囔着,“年轻人呐……”
肃玉朝那耳实在是太聪了,将那老丈的小声嘀咕听了个清清楚楚。下意识地舔了下被酒液沁润后的唇,心说:可快别念了,不年轻了,真不年轻了,这话听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悠悠然地向着那座雄城晃去。腰间的酒壶,随着他的步子,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晃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