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凝气境修士的“总府”,则位于长安,与皇城和市井皆相邻,正象征其“在朝野之间”的独特地位。
对于出身市井,没有家族底蕴、没有师门传承的平民散修而言:投身世家,虽能获取资源,但从此以后大多身不由己,终生难以摆脱“附庸”的烙印;拜入宗门,则更像一场豪赌,宗门重天赋,却更重“缘法”。即便是入了门,若无背景,又不懂得钻营,还没得到哪位长老的青眼,那是极容易蹉跎岁月的。
相比之下,“成均总府”就是一条极具吸引力的登天之路了。
总府的“大考”只问天赋、心性与潜力,不问出身。府内也不同于传统宗门,不独尊哪一流哪一派,而是百家争鸣、兼容并蓄,在此修习的修士,也更容易找到契合自己的路径。
故而,每五年一次的总府大考时,总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修士赶来长安应试。甚至不止是本国修士,晏国、琉璃、西陵等国自是不必多说,甚至是与唐国一直不睦的南诏、北戎等,也常有修士来此游学,只是修行所凭灵脉不同,终究不会长久滞留。
唯一值得“诟病”的,或者就是—— 成均总府,“五年一大考,一考考三年”了。实在过于夸张,得亏修士体健命长活得久,不然,有这时间,都够普通人家生俩娃了。
从前,他也是这无数应考修士中的一员。年少志高,意气风发,欲往那超然的总府,求无上剑道。
………………………
转眼间,日头就已过了中天,懒懒的向西滑去。
泼洒在江面上的光也变得醇厚起来,由茶化酒,被带着潮湿水汽和杏花清香的暖风一并吹入喉。
肃玉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石栏,仿佛又触碰到,那年那天,那人递过酒囊时,指尖的微凉。
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腰间,然而腰间空空,并没有他几乎从不会离身的酒壶,肃玉朝不禁叹了口气。
总府固然好固然超然,但这大考前的竞争、焦虑和压力,可一点没比旁处少,甚至犹有过之。
他当时在紧邻总府的青云坊住着,坊中固然元气充沛,对修行固然多有助益,但他仍是被那无处不在的无形焦灼烧的难受,便独自来了这头顶“悟道圣地”光环的春风亭。
据传,两百年前,青云剑宗一位不得志的弟子,于春雨之夜,在此亭独酌,醉眼迷离中,见亭角风铃在雨中摇曳,竟将雨丝切割成无数均匀的段落。福至心灵,从中体味到了那“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意御气”的至理,创出名震天下的《春风细雨剑》,后来终成一代剑圣。
有这么一段典故传说在,哪个年轻修士能不对此心生向往。
他就是在那一次,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尚还留有几分少年气的李重玴。
那个目光温润却又灼灼的年轻皇子,对他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在那人的信任与依赖中,在那人难得一见的脆弱中,他弃了超然的成均总府,舍了他的凌云之志,成了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们并肩走过了无数血雨腥风。他为他镇守朝堂,他予他无限信任。旁人眼中,他们是君臣相得的典范,是生死相托的兄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情谊,早已在日夜相伴、生死相依中变了质。
是何时开始的呢?
许是想要“荡尽天下不平事”的少年意气太相投,“问道鼎峰,大道求索”的追求太相合;
许是无数次并肩而战、生死相托的时候太过危险又太过默契;
许是他全然的维护与信任,在他所有的考量里,永远为他留着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后路;
许是他在他面前,除掉了所有帝王的盔甲和面具,流露出的疲惫、犹豫、痛苦与脆弱,毫无保留。而他看着他皇袍之下的孤寂萧索,心疼来的太过清晰和锋锐。
许是……想要不敢要……太过折磨人心。
“可能”有太多,“或许”有太多,反正,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那就那样吧,肃玉朝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
然而,终究他们还是渐渐陌路。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然而,遗憾终究难以释怀。
那时,他以为,心灰意冷后的遗憾与不甘,是因困于诡谲朝堂以至修行有碍,顶峰无望;以为是与他渐行渐远,终成陌路……
然后,他竟有了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的天呐!
天可怜见!
他带着所有的记忆和遗憾,回到了命运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