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他迟疑着,“我可以画你吗?我是说……以后?”
问完这个问题,林辰恨不得立刻消失。这太唐突了,太奇怪了,他们才第二次见面——
“好。”陆景深说,声音很平静,“不过要等我有空。高三……比较忙。”
林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真的?”
“真的。”陆景深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表,“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哦,好……”林辰也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林辰。”陆景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嗯?”
“颜料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陆景深说,“那件衬衫本来也快不能穿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小花园。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鹅卵石小径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实验楼的拐角处。
他缓缓坐下,打开牛皮纸袋,一张张数着里面的速写。一共七张,少了一张。
陆景深拿走了一张。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那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
整个下午,林辰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老师在讲什么,同学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陆景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我可以留一张吗?”
“因为真实。画里的人看起来……很自由。”
“好。不过要等我有空。”
自由。林辰想着这个词,想着陆景深说这个词时的语气——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辰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有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图书馆。
三楼建筑艺术区在图书馆最里侧,靠窗有一排长桌。此刻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很安静。林辰在书架间穿梭,手指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世界建筑经典图鉴》上。
他抽出那本厚重的书,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把桌面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林辰翻开书,一页页地看着那些伟大的建筑——古希腊的神庙,哥特式的教堂,现代主义的玻璃幕墙大厦。他看得并不快,每一个细节都仔细端详,试图理解陆景深所说的“结构之美”、“比例之美”、“光影的韵律”。
翻到某一页时,一张小小的纸条飘落出来,掉在桌上。
林辰捡起来。
那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整齐的字:
“柯布西耶说:建筑是光线下形状的正确、壮丽和巧妙的游戏。”
“但我想,建筑更应该成为让人感到自由的容器。”
没有署名,但字迹很熟悉——刚劲有力,结构严谨,和陆景深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林辰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很久。他把便签小心地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然后继续翻书,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书上了。
他在想,写这张便签时的陆景深,是什么样子?是像画中那样在图书馆小憩,还是像今天这样平静地谈论建筑和自由?
他在想,陆景深所说的“自由”,到底是什么?
他在想,明天,还能再见到他吗?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深紫,最后变成沉静的靛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但坚定。
林辰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走到实验楼下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台。
夜色中的天台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仿佛能看到昨天自己坐在那里的样子,能看到那支笔坠落的轨迹,能看到楼下那个抬头望来的少年。
一切都始于一场意外。
但也许,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就像星辰在夜空中运行,终会在某个时刻交汇。
林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便签纸。纸张很薄,但握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早晨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背负起了什么新的东西。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林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夜空。
星辰渐密,银河隐隐可见。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写在速写背面的话:
“今天,我的画笔坠落了,却意外地,遇见了一颗星星。”
而现在,他想在这句话后面再加一句:
“而那颗星星,好像也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