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替嫁又错嫁
    四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红绸飘扬,唢呐震天,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从永昌侯府排到相府门外。李蕴端坐花轿里,头顶赤金并蒂莲步摇随轿身晃动,眼前是一片沉甸甸的红。

    红盖头,红嫁衣,红轿底。外头的喧嚣隔着厚重金丝轿帘,遥远得像来自另个世界的声音。

    她努力去听,去分辨,想从嘈杂的人声与锣鼓声中捕捉到一丝他的踪迹。

    没有。

    一丝也无。

    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风中残烛,晃了晃,终究还是熄灭了,只剩一缕青烟,牵扯着散不去的不安萦绕身畔。李蕴垂下眼睫,白玉般的指尖细细摩挲过昂贵的西域红纱。

    据说织就这红纱的丝非同寻常,由一种极为罕见的血蚕泣血倾吐而成。丝成蚕亡,血色动人,轻如蝉翼,韧如蛛丝。凡光洒落之处,流光溢彩,恍若银龙翩然舞过,又似金鸾振翅于飞。这血蚕红纱,举国上下仅三匹。两匹在皇家,另一匹则被皇帝赐与了她的夫君,沈奕川。

    与沈家定下婚约,大抵是她行错无数的父亲少有的正确决定。

    “落轿——”

    尖锐细嗓打断李蕴的思绪,喜娘拖长了声音,轿身猛地一顿,稳当停下。

    轿帘被掀开,一只苍白瘦削的手闯进李蕴的视线。那只手微微有些颤,皮肤薄得离奇,埋藏其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李蕴迟疑一瞬,脑子“嗡”的一声响,心中有一片地轰然倒塌。

    半片是红,半片是白,浪花般的红盖头压下一片黑,仿佛她的半生。攥紧衣袖的手终是失了力,李蕴抬起手,缓缓落入眼前摊开的苍白掌心。五指收拢,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凉意。李蕴在牵引下探出轿,闻见爆竹硝烟中一缕令人神安的浅淡药香。

    相府内外是满堂的喜气,喜娘笑着催促:“新娘子,快下轿,莫要误了吉时。”

    字字句句如针扎进李蕴心里。

    先皇病逝,新帝即位,短短几年,李家势力倒的倒,散的散,早已不是当年呼风唤雨的永昌侯府。封地被削,迁回京城,偌大江南侯府只剩一具空壳,塞满黄沙旧尘。这桩早年与相府定下的婚事,是李家最后的体面。

    李蕴任由男子牵着跨过火盆。

    倘若她没记错,这应当就是那位缠绵病榻多年,药石罔效的沈家大少爷,沈青川。

    关于沈青川,父亲说过什么?坊间传闻都传了什么?除了“病”字,李蕴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沈青川的具体病症为何也不知。

    与锋芒毕露、早早在朝堂崭露头角的沈奕川不同,沈青川常年在深宅养病,从不出席任何宴集,亦不喜与外人接触。他的喜好、性情、样貌,李蕴通通无从知晓。

    宽大的红盖头遮挡住视线,李蕴仅能看到脚下一方地。周遭喧哗如潮水般涌来,堵塞耳廓,模糊不清。她攥紧帕子,步步徐行。

    身边人同样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自大门到正堂的路便走了快百来步。搀李蕴的手很稳,端在二人之间,想来仪态也不会差。那缕发涩的药香时远时近,对拜的瞬间在凝滞污浊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呼吸的口子,让李蕴忍不住靠近。

    李蕴忽然没来由地认定,沈青川大抵是个没脾气、好相处的人。

    拜完堂被送入洞房,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周遭的世界总算安静下来。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爆开的噼啪声,小厮丫鬟在院内窃窃私语,不及风呼上纸窗的声响大。

    李蕴独坐洒满“早生贵子”的大红床褥之上,手指无意识拨开靠近她的一颗颗坚果。拨完坚果,她又开始揪身下光滑的褥子,将铺平整的绸面揪出一道道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远比李蕴估算的早,门外传来虚浮的脚步声,伴随几声压抑的低咳。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追了过来。

    “大少爷,难得一见,大喜的日子不多喝几杯?”

    “天没黑透就急着见新娘子,看不出来,沈大少爷竟这般心急。”

    “诸位莫要再取笑沈某了。沈某不胜酒力,无力奉陪。倘若诸位尚未尽兴,舍弟奕川在前堂陪着。”

    嬉笑声噤了几秒,几位公子推辞一番离去。沈青川低声同门外小厮吩咐几句,推门进来。

    药味和酒气纠缠在一起,静静停在李蕴面前。沈青川没有立刻动作,但李蕴能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其他。李蕴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色皂靴,等待下一步动作。

    忽然,象牙般洁白的指尖毫无征兆地搭上盖头边缘,李蕴心跳停滞一瞬,止住下意识往后躲闪的冲动,僵在原地。盖头掀开,光线久违地填满双眼,她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青年。

    沈青川身形消瘦,大红喜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白玉带勾勒出挺拔的腰身。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将盖头轻轻置于紫檀木桌之上。

    “吓着你了?抱歉。”

    李蕴垂首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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