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铭,”陈记抬起头,声音微哑,“你说,回忆是不是其实就是毫无价值的?不然它怎么能被随手扔掉呢?”
“有价值的,”苏芮铭凝视着陈记,“回忆是有价值的,它很重要,对我,对每个人而言都很重要。”
“是吗?”陈记看着苏芮铭的眼睛,讷讷道。
“是。回忆很重要,”苏芮铭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一个区域的文化,尤其是建筑文化,是跟人分不开的,是集体记忆的承载。常教授这么说过。”
“常教授?”
“三年前,我跟常教授做过一个古建筑修复的项目,他当时说的。”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会参与这个项目。”陈记喝了一口酒,吞下了自作多情的后半句——还以为是因为我。
苏芮铭垂下眼眸,喉咙滚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了一个“嗯”的声音。
“其实我在几年前,应该是七年前,也做过乡村复兴的项目,也是文旅项目,”陈记说,“那个时候我还在公司,遇到的情况和现在有些类似。”
“也是所有村民迁居?”
“对,那个村子也是空心村,老村的住户只有5户。一开始我画草图的时候,是避开他们的房屋的。可是当时我的领导说不用避开,甲方那边会处理好的。其实就是补贴钱,有钱置换也不能说是错的。只是,没人问过那5个住户的想法,不仅没有问他们,也没问别的村民。方案的出发点都是”如何吸引游客”,这也不能说是错的,毕竟有游客才能有钱赚。”
“但很奇怪,明明打的旗号是乡村复兴,却没人听住在乡村里的人的想法,”陈记眉头微皱,“就好像,我们做住宅室内设计,虽然有自己的设计意识,但是说到底是为了住户服务的,他们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个人需求,应该被巧妙地融入设计里,因为房子是他们在住。”
“但现在似乎游客是主体,村民是客体。”苏芮铭说。
“对,”陈记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后来你们的方案是怎么样的?”
“是套路方案,什么功能网红就往里面塞什么,因为我没有再去思考这件事,我当时的领导也说‘陈工,别学生思维,别回忆不回忆的’,并且,”陈记喝了一口酒,“我当时手里并行三个项目,每天都加班到深夜,一周只能休息一天,每个月手机短信都在接连蹦出房贷车贷的缴款提醒,自顾不暇的人是没办法为别人想太——”
陈记突然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低头喃喃道:“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什么开始?”
“没什么,”陈记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我是说,我不想那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