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手机铃声倏然响起。
陈记翻开手机盖一看,是王笑语。
“小言,你啥时候来啊?”王笑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马上就过去。”陈记声音很平缓。
挂了电话后,陈记把空玻璃瓶放到回收处,又把塑料凳子放回原位,才跟张紫心打招呼离开。
从小卖部回小区的必经之路她这几天已经走了很多次,之前在网吧画图的时候每天都要来回走上一遍。
有时候是在清爽舒适的早晨,有时候是在跟此刻一样的炙热午后,有时候是在烟火气浓厚的黄昏,有时候——
是在黑漆漆的午夜。
有时候街上都是人,有时候街上只有她和苏芮铭两个人。
这条路终于在7年后变得有些熟悉了起来。
7年前她也应该是熟悉的,那个时候她在上小学,每天都会从这条路上下学。但是她却好像一点都想不起来这条路7年前是什么样的。
她一头扎进设定好的目标里,闷头孤勇地向前冲。
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只要被她贴上萍水相逢的标签就就会被从记忆里删除。
她把自己放在一个玻璃盒子里,盒子的每一面都爬满了美丽的蔷薇。
有一天她拨开蔷薇,终于窥见了世界的一角。
陈记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走到最后几乎奔跑了起来,到王笑语的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
王笑语打开门一愣,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是女水鬼刚上岸?”
“滚,”陈记骂了一句,拉开门进屋。
“今儿外面这么热啊,”王笑语说着低头看了看手机,兀自点了点头,“37度,确实热。”
“拿点儿纸来,感觉要滴到你家地上了。”陈记边脱鞋边说。
王笑语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递给陈记:“所以你今早为什么突然提刘超?”
陈记刚擦了两下汗,闻言险些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说:“这就直接切入主题了?”
“我们王式心理咨询是这么个节奏。”王笑语耸耸肩。
陈记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她被这么单刀直入的问法问得有点懵。
王笑语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大概是——”陈记脑子里过了一下叙事逻辑,接着说:“昨天我爸妈带我去爬山,一起的还有郭旭扬。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就是以前我们一个初中的。”
讲了开头之后,陈记越说越顺畅,就这么自己一个人说了十几分钟。
王笑语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期间没有打断一次,只是偶尔会回应一些陈记随口提出的问题。
“就是这样。”陈记觉得自己讲完了,体感温度也终于下去了。
“所以说对于刘超你是在,愧疚?”王笑语问。
“算是愧疚,他所遭受的一切或多或少都跟我有关,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如果不是郭旭扬告诉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因为我遭受到伤害。”陈记泄气般地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首先纠正一点,他不是因为你受到伤害的,你又没把情书贴荣誉墙,你也没带人嘲笑他。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甚至也算是受害人。因为你也被迫成为谈资了。”王笑语严肃地说。
“其次,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多少人多少事啊,怎么可能都记得。只要你自己做的事问心无愧就行了。怎么成年了反而有点儿矫情。”
王笑语有点嫌弃地用膝盖怼了一下陈记:“最后,就算你当时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你会跟他在一起?还是会放弃准备自主考试,天天开导陪伴他?”
“我不会,”陈记又重复了一遍,“我确实不会。我改变不了什么,我不会因为他放弃我要走的路,这更让我难受了,我发现我连愧疚都是卑劣和虚伪的。”
“这不算是卑劣和虚伪,我觉得你太完美主义了,以及把自己看得有点重。你好像认为一个好人就必须是绝对的好人,一根蜡烛要照亮黑暗就一定要完完全全燃烧尽。”
王笑语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有点儿极端。要照亮黑暗一根蜡烛燃烧成灰烬也没用,得要千千万万根蜡烛一起燃烧。好人也不用是完完全全奉献自己牺牲自己的才算是好人,不要强迫自己做一个极致的好人。”
“或许你可以试试留意一下你所谓的萍水相逢的人,只看到自己的话世界会变小很多。”王笑语拍了拍陈记的肩膀。
“你说得对。”陈记半个下巴埋在松软的沙发背里。
或许我可以试试留意一下萍水相逢的人。
王笑语也倒下来,头靠在沙发背上,两个人望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