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汽水
    陈记当天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她梦见一堆人围成一个圈,圈里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圈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中间的那个人被挤爆了,血肉像炸弹一样喷溅炸开,泼到了她的脸上。

    炸开的血肉又重新凝成一个人,面孔逐渐清晰变成了郭旭扬。天空又突然下起漫天大雪,郭旭扬整个人全身青紫,身上凝了一层厚厚的霜。

    梦里她刚要走过去,几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就出现了,一个穿着破棉衣的男孩拿着棍子往这边跑,跑一步路,棉花就掉一疙瘩出来,跑到跟前的时候棉衣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他挥舞着棍子打跑了那群怪物,但是满身血污,衣服也被扯烂了,露出嶙峋的骨头。

    陈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醒来了。

    她半睁着眼睛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温热的血好像真的泼在了她的脸上,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慢动作似地把手掌伸到眼前。

    手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点儿粘腻的汗水。

    待确认看清楚后,她才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脱力感。

    陈记舒了一口气,把被子团成了一团抱在怀里,脸埋到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床。

    她走到餐厅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喝完才完全缓了过来。

    陈记翻开手机盖,给王笑语打了电话。

    “喂,”听筒里传来王笑语的哈欠声,“小言怎么了?”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陈记声音有些低沉。

    “没有啊,我刚才就起了,现在就是没完全清醒。你怎么了?”王笑语说。

    “你知道刘超吗?”

    “刘超?”王笑语想了下,“是不是咱们初中的?还给你写情书贴荣誉墙的那个?”

    “你知道?”陈记又说,“你都记得。”

    “这事闹挺大,你又是主角之一,我当然记得咯。”

    “那你知道他后来因为这件事被学校里的人嘲笑,然后休学了吗?”陈记的声音更低了。

    “休学?这我不知道,当时是有段时间学校里都在传,可能也有嘲笑吧,但我不知道。”王笑语也有些惊讶。

    没有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应,王笑语喊了一下陈记的名字:“小言?”

    “小语,我是不是特冷漠,”陈记突然说,“我完全不记得刘超。”。

    “小言,”王笑语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他被人嘲笑和休学都不是你造成的。你没有做任何错事,而且人的一生中会碰到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怎么可能都记得呢。”

    “嗯,”陈记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明白,谢谢你小语。”

    “等会来我家吧,或者我去你家找你?”

    陈记抬头看了眼冰箱上的便利贴,说:“我等下中午的时候要去给我爸送饭,他今天值班。我下午去你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家大门永远朝你打开,”王笑语用自己的词硬填了北京欢迎你,“而且我今儿一整天都在家。”

    陈记挂了电话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热饭。

    吃完饭后差不多快12点,陈记把饭盒装在袋子里出发去学校。

    大概是高二生暑期还在补课,现在又是饭点,学生们没有穿校服,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在人行道上你追我赶。朝气的欢声笑语从四面八方传来,陈记拎着给陈峰山带的饭盒缓步其中,因为大家都没穿校服,所以她也没有很突兀。

    不知道是谁的篮球砸了过来,擦过陈记的小腿。

    有个眉眼清亮的男生跑过来,大大方方地说了句:“对不起!”接着他弯腰准备捡起篮球。

    另外一个男生大概是他的朋友,勾过他的脖子,按了按他的脑袋,说:“你行不行!篮球也能扔到别人身上!”

    陈记笑了笑,摆摆手说:“没关系,没砸到我。”

    余光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身影。

    是苏芮铭。

    他正弯腰从三轮车上往下搬一整箱的汽水。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黑色短袖,深色的运动裤,戴了一个黑色的鸭舌帽,金色的发丝从帽子的四周隐隐漏出。

    弓着背的时候,瘦削的肩胛骨顶了出来,像两小片坚硬的翅膀。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苏芮铭放下汽水后抬头望了过来。

    阳光将马路分割出清晰的明暗关系,苏芮铭矗立在马路那边的阴影里,身旁是简陋的三轮车;陈记矗立在马路这边的阳光里,身旁是嬉笑打闹的高中生。

    陈记站着没动,也没移开目光。

    马路对面瘦高的身影逐渐和梦里那个满身血污的小孩重合。

    他究竟——是怎样长大的?

    苏芮铭率先移开了目光,也没有打招呼,继续一箱一箱地往下搬着汽水。

    陈记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向学校里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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