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六航跟在引路的军士身后,步履无声,火把跳跃的光芒在她眼前晃动。
突然,前方的火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四周陷入一片幽暗。姜六航心头一跳,疑问涌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军士如此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再行五步,前方浓雾里,出现了几个亮点,几道黑影轮廓骤然显现。从那身形,姜六航认出是大哥和冯简几个。
他们中有人手里拿着发光的竹筒。
竹筒里面装有一种菌丝,发出的光在雾中可见距离约四米,十米外则无法辨识。这是前朝边将——应匡将军,从他的驻守地带来的一种照明方法,最适用于雾中奇袭。
姜六航跟着军士,走到几人面前。
“徐姑娘,”秦信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带着一些疏离,“徐姑娘,我们即刻出发,请徐姑娘带领军士到关押人质处,先解救人质。”
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姜六航只看见一个冷硬的轮廓。
她应道:“好。”
对面又道:“徐姑娘三年来助官府剿灭斩月楼,立有大功。按夏朝律,可破格授官。你可愿在和州,或其它州任职?”
姜六航忽起逗弄的心思:“我若是想要到京城做官呢?”她尾音微微上扬,目光紧锁着雾气中那个轮廓。
对面静了静,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大哥再次开口时声音格外冷淡:“京城里暂无适合徐姑娘的空缺。”
“哦,那就算了。”姜六航道,“我不做官,大人给我一点银子吧。”
她手中的那点银子,只够紧巴巴地撑到京城。若能多些,她便能走得慢些,看看这山河人间,尝尝沿途风味,用这五个多月的时间,好好地和这世界告别。
“也好。”她听到大哥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擒获马荣后,诸事繁杂,我与洛太守恐无暇再与徐姑娘相见。这是两万两夏有钱庄的通兑银票,各地皆可取用。救出人质后,徐姑娘便可自行离去。”
冯简上前一步,递上一张薄薄的纸。
姜六航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心口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烙了一下。
无暇再见、自行离去——大哥在急着打发她。
大哥不知道,她是六航。
大哥不知道,这一别,就真的再不会见。
姜六航凝神望去,大哥脸上线条锋利冷漠,真是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她收回视线,把银票塞入怀中,摆了摆手:“我去了。”
秦信目光骤然定在她摆动的手上,恍惚见到了大军出征之时,六航笑着对他挥手:“大哥,我去了。”
他猛地咬紧牙关,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舌尖狠狠蔓延开来,再开口时声音沉哑:“有劳徐姑娘。”
姜六航略一点头,握紧剑柄,转过身去,向前走了。
秦信转着佛珠的手顿住,不自觉地握成拳。他抬眼,看着女子远去,几步之后,身影隐入浓雾。
冯简站在秦信身旁,借着微弱荧光,看到皇上手背上突起的狰狞扭曲的青筋,心下一跳。他再一次确定,皇上对徐姑娘,有一种特别的关注。那关注里,翻涌着他看不明的痛楚与压抑。
“皇上。”他上前一步,问道,“出发吧?”
秦信深吸一口冰冷的雾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冷声道,“传令!封死所有山道出口,不许一人逃出。”
冯简凛然,大声应道:“是!”
——
军士们手持竹筒,绕着黑岩山疾行。
为避免被马荣发现,昨天军队的驻扎处,到达他的藏身处,需要急行军一个时辰。
山间时而响起几声惟妙惟肖的鹧鸪鸣叫。
转向哨!
姜六航脚步下意识就要调整方向,猛地醒悟过来,硬生生顿住身形,险险掩饰过去,等旁边军士低声提醒“徐姑娘,这边走”,才做出恍然的样子跟上。
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若刚才快一步,落在这些身经百战的军士眼中,便是明显的破绽。
眼前情景,显然是斥候已经提前探路,隐匿在路旁用竹哨鸣叫指引方向。等到达斥候无法探路的中心区域,才是她派上用场的时候。
少年们跟在姜六航身边,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又紧张。
一个时辰后,军队潜行至一道天堑般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仅余一道狭窄的“一线天”,最窄处只容三人侧身。
本是一道极难过的关卡,但今夜浓雾弥天,纵使崖顶点有火把,也难以窥见谷底。马荣倒是谨慎,见今晚大雾,派了三十人在底下守着。然而,他们才一下来,便被秦信派出的前锋侦察小队盯上。大部队抵达前,一支由军中顶尖好手组成的百人队已悄然潜入,在侦察小队的配合下,无声无息地抹掉了这三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