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风定池莲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私心,也带着最现实的考量:“常导的戏,关注度、口碑、冲奖潜力都是顶级的。而卫子夫这个角色,戏份集中有亮点,容易出彩,最重要的是,它能让你稳稳地、有格调地回到主流电影观众的视线中心。这比综艺的曝光,要扎实得多。”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城墙下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陈息清晰地听到了宁驰话语中那份超越“老友帮忙”的复杂意味,有对过去的弥补,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他如今地位的自信运用,更有那一点,他为他们两人争取来的、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次站在一起演绎的机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邀约。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宁驰个人意志的“回归通行证”,是他越过社交距离,甚至越过部分行业规则,向她伸出的手。

    陈息看着宁驰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期待的脸,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是磐石般的决心。夕阳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心有惊雷之后的余震未消,此刻,又被他这带着私心与力量的邀约,投入了一块更重的巨石。

    恍惚间,她想起了当初的演绎。那时候贺华光想拍的第二个园林故事,是汉代上林苑。

    她将古今的故事,借石雕连接在一起。现代的故事,自有西安附近五个县镇的民俗生活可以入镜,而古代的故事,她选择了卫子夫作为线索人物。

    开机虽然在春天,冰雪仍未消散,最开始的一幕,伴着《蒹葭》的歌声,陈息穿着红衣在江畔赤足跳舞,一头乌发散下,没有一点珠翠,美极了。

    但也极冷。陈息入戏就忘了周遭,贺华光盯着镜头也不管他物,叶华只能抱着羽绒服和热汤守在旁边,暗自骂这两个人呆子。

    贺华光追求完美,一个镜头往往要多次拍摄。每次停下,陈息为了情绪,是不披大衣的。叶华只能把她的脚往怀里揣。“我的祖宗呦,这样的天气,你真当你的脚是羊脂美玉,半点都不会红啊?”

    拍到卫子夫入主林苑宫殿时,正好冰雪消散。她看着殿外的杏树,露出淡淡的笑意。

    汉朝的发型并不繁琐,她一半头发仍然披散着,但红衣已经精致许多,金银纹绣,纹有石榴花,那平安富贵、多子多福的字纹,处处都是好兆头。

    芙蕖满池的时候,拍卫子夫带着小皇子追逐嬉闹,剥莲子采莲蓬。

    孩子和陈息很是亲近,大概是人之本性,都会喜欢漂亮东西。史书上没有关于卫子夫美貌的笔墨,只是夸赞她一头乌发。陈息这自恃美貌的人也乖乖保养了几个月的头发。现在她却任小孩把玩自己的头发。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也特别爱把孩子放在膝盖上,捏他奶团子一样的小脸。

    大地变成金色,是收获的季节。登上后位的卫子夫着凤袍,端丽雍容,目送兄长、外甥远征匈奴。上林苑的宫殿摆满金菊,开得富贵热闹,像极了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荣华。

    卫氏一门,凭借着个人才赋及暴骨他乡的决心,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得享五人封侯的荣耀。此家族声震天下,连帝国最边缘之处,不通世事的孩童,都会懵懂地唱,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这集纪录片拍到尾声,巫蛊祸起,武帝年老,疑心渐重,上林苑筑起高墙,苑内的江河也开始训练士兵。

    贺华光没有拍卫子夫最后的三尺白绫,也没有特意给宁息画上老去的妆容,只让她穿着最开始的红衣,回眸凝视。

    这幕之前,宁息安静了好几天,将自己浸入那位皇后走到末路的心境。

    但她没有在镜头前流下眼泪,只是静静地看着渐渐改变模样的上林苑,没有皱眉,眼神中甚至没有一丝苦痛,反而带着一些悲天悯人,像上林苑里承接甘露的仙人铜像。

    贺华光喊了停,喜悦地给她鼓起掌,“太好了阿息,你来看,这才是最深的悲切。”

    叶华给宁息裹上外套,扶着她走到监视器前回看。

    贺华光仍然在赞叹,“荣荣,你看是不是?一点眼泪都不流,才最苦。”

    叶华看着镜头里的卫子夫,仿佛也感觉那时到浸入骨髓的冰雪。

    陈息抽了抽鼻子,抱住了脸,这才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在云层中的气流颠沛中,她恍恍惚惚又走过了遍思皇后的一生。

    睁开眼后,回到B市,喧嚣褪去,陈息像归巢的倦鸟,想缩回自己的小窝。但胃袋空空,记忆里胡同深处那家开到凌晨的馄饨摊飘来的香气,顽固地勾着她的馋虫。

    夜色已深,胡同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映着斑驳的老墙和探出院落的枝桠。陈息裹着件宽松的亚麻裙,趿拉着软底鞋,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窄巷。

    然而记忆里那盏暖融融的、悬在馄饨摊上的小灯,此刻却暗着。简陋的小推车锁在墙边,蒙了层灰,旁边歪歪扭扭贴了张红纸:“家有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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