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血月
    戚拏云坐着秦思勉的车离开达瓦,前往县城下榻。

    似乎每到这种时刻,她都拗不过她的女儿,她还要秦思勉看着她,不许她再来达瓦,她写:【你得信我。】

    她八月十四天黑前就会戴上眼罩,保证八月十五这一整天从早到晚都看不到任何人。她害怕自己的眼睛会像杀了肖君原一样杀了其他人,尤其是她在意的人。

    她在意的人里面,当然以她的母亲最为重要。她始终认为那一眼挑动了因果。

    戚拏云没有经历过分娩,但她从许多朋友、同事还有网络上了解过这种感受,但了解仅仅只是了解,无法真正地感同身受。肉/体上没有,但精神上似乎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

    现在又像是一次精神分娩。

    她想留在她身边,想陪着她,甚至已经让步到八月十六后无论什么结果就会离开达瓦,可她的女儿还是不同意。

    她振振有辞:【女儿本来就是要说服妈妈的,女儿要是比不过妈,人类还怎么进步社会还怎么发展?你被我说服,应该感到很欣慰好吗?】

    风岐说不了话,戚拏云自然听不到那一声“妈”。

    风岐大约六岁之后就改口叫“妈”,而不是“妈妈”,原因很简单——这种叫法很成熟,像大人。但她单独叫“妈”时,总是在普通话与吴语的交界处,像“姆妈”,又不完全是苏州话里的“姆妈”,前面那个“姆”字只在鼻子里闷一下,后头的“妈”叫得十分洪亮。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又时不时开始喊“妈妈”了。

    我把女儿教坏了,戚拏云想。不止是现在想,过去也想过无数次。

    风岐上楼找发绳太久,她后来还是跟了上去,一上二楼就看到她正好出房门,手捂着嘴干呕,人又冲了回去。

    没两分钟她出来,恰好撞见她,手还捂在嘴上,脱口就是一个谎:“呃......我可能怀孕了。”

    那一瞬间,戚拏云下意识地沉脸皱眉:“不许撒谎。”

    她知道她焦虑严重的时候容易干呕,呕到眼压脑压高都是常事,只不过了解到这些,已经是这些症状出现在风岐身上很久以后了。

    她才是她的妈妈,她才是那个把她带回来的人,可这些还得要叶惟一一告诉她。就像意识到她撒谎成性,也晚了很久。

    她陪伴她的时间太少,可她的女儿和她说:“其他小朋友都很羡慕我呢好吧?他们觉得我妈可酷了。”

    她知道是谁教给她的“不许给妈妈丢脸”,也知道是谁教给她的“不要打扰妈妈工作”,她不希望他们这样教她,可她的女儿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你现在不为我骄傲吗?”

    她认为自己是个失职的母亲,而风岐认真地问她:“是有法律规定妈妈必须要是什么样的吗?”

    “妈妈,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去适应框架?”

    她当然知道她撒谎是为了什么,同她对立良久,还是先软了声气:“妈妈知道你是紧张妈妈,你不想妈妈担心你,但是……”

    话音未落,风岐捂着嘴拽着戚拏云向楼下跑,声音嘶哑:“妈,你先出去、先出去,算我求你,别留在这儿……”

    ——

    发现和之前一样,依旧只有她自己无法离开赤月山,风岐跪在山道边的平台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之前和霍宁半开玩笑着说:“九嶷在搞我不代表应柏没搞我,前有狼后有虎我这什么鬼日子?”

    可现在,她不由得恐惧起来,梦里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会有和妈妈一样的眼睛?

    不,她知道她是谁,但是她连想起她的名字都会浑身战栗。

    她不能说,谁都不能说,除了应柏。

    她不能再激怒她了,在梦里她已经遭受了惩罚,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到那样的惩罚。

    趁着在房间里的那一会儿工夫,她打开过电脑,又提起过笔,但什么都不敢记下,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电流几乎还在沿着她的脊骨上下游走,她眼前还是自己挂在那棵树上的血肉组织,应柏怎么还不回她的电话?

    到底是谁要谁死?

    谎言说多了是会遭反噬的,譬如她很早就形成了怀疑一切的习惯。所以戚拏云所说的丛辛给的批命,风岐无法完全相信。

    还像假的,周遭的一切全都像是假的。

    她只相信靠自己的知识体系可以解答的事物,而现在一桩桩意外超出这个范畴,给她引起一场又一场自内向外的崩塌。

    她搭不起一个去理解这些事物的体系了。

    回安宁之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急弯,海拔陡升,车子颠了一下,风岐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这次真的能把我收回去,其实也挺好的。

    太累了。

    不想再用排除法了,没想过短短几天,她竟然宁愿始作俑者就是九嶷。

    凡事果然不能比,没有最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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