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好像是水墨画里突然落下了一抹紫,格格不入又肆意鲜活地彰显着存在感。
只要能看到他,就很难忽视他。
一路沉默,我却不觉得无聊。目光追随着他的发丝跳动,山间安静,蝉鸣就越发清晰,心情是自己也搞不明白的轻快,我只觉得这条山路要是能再长一点也不错。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山顶。
“知道这座山有多高吗?”
我看向远处的村落,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应该有两三百米吧。”
“喂,”他突然转身靠近山崖,发丝被山风吹得肆意飞扬,“要不要试个有意思的?”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着碎光,比世界上的所有宝石都更加漂亮,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什么?”
他笑容更盛,尖尖的虎牙晃得人心痒:“从这里跳下去!”
“咚”的一声,我听到心脏的剧烈跳动声,肾上腺素的飙升让我有些口干,理智尖叫着大喊危险危险,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相信他。
舌尖舔了舔唇,我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点头道:“我们一起。”
他手指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只是脸上浮现出了些不自然的神色,莫名有些可爱。
通过交叠的手传来的微凉温度让狂奔的心跳渐缓,我张口,一句“准备好了”还没说出,就被他拉着从山崖坠落。
“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尖叫和他的笑声同时响起,抬起头果不其然看到他脸上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失重的感觉有点不适,我下意识地想找点什么攀附,于是不客气地抱住了罪魁祸首的胳膊,顿时安全感倍增。
“别靠这么近。”他瞥了我一眼,有点嫌弃。
“可是我害怕!”
“啧,麻烦。”
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他扛在了肩上,用扛粮袋的那种姿势。
不等我发出抗议,身体突然传来了奇怪的触感,像是穿过了一层透明的水膜,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我冲破了,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的景色瞬间变换——稻田变成了看不见尽头的草原,有散发着蓝色辉光的花三三两两地开着。
“你身上果然有妖族的东西。”低低的喃语通过相触的地方传来,音色是与正常距离听到的不一样的酥麻质感,贴着他背部的耳朵瞬间发烫,也可能不止是耳朵。
我挣扎:“你放我下来!”
“刚才说害怕,现在又要下来,所以你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嘴上这么说,他仍是扶着我站稳。动作间我一直戴着的项链滑出了领口,简单的编织绳上缀着一颗菩提子,正是我幼时手中握着的那颗。
“原来是你。”他的目光落在项链上,眼神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来不及深思,脚尖已经触碰到了松软的草地,我刚放开他的手,腿就一软,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不许笑。”
“噗!”
“都说了不许笑!”
“哈哈哈哈哈哈。”
我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在草叶里,暂时不想面对那个张扬的笑脸。耳边听到衣料的摩擦声,身旁的草叶往下一压,他长舒一口气也躺了下来:“喂,我叫凌肖。”
“凌——肖——”这两字如剑一般,单薄锋利,嶙峋孑然,我在心底默念了几遍,觉得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名字。
清风拂过草面,挠得脸颊痒痒的,我往凌肖身边挪了挪,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草木香,那是非常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里安静极了,那种不知名的蓝色花围着他开了一圈,像是在欢迎他的到来。凌肖闭着眼睛,阳光在他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他呼吸清浅,仿佛融入了这一方天地。
“这里是你们生活的地方吗?”
“嗯。”凌肖声音懒懒的,尾音拖得又缓又长。
他很放松,这给了我得寸进尺问下去的底气:“怎么没看到别的妖怪?”
本来均匀的呼吸声一滞,凌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上已经很少妖了,就像物种会灭亡一样,妖族也在走向消亡。还活着的那些,也多数陷入了沉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仿佛透过天空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我突然明白了初次遇见他坐在树上时看的是什么,那是我永远到达不了的远方。
我很想问他“你会不会很寂寞?”话未出口便被我咽了回去,我想象不出千百年来孤身生活的场景,也无法用简单的“寂寞”两字来概括他过往长久的时光。
而且这句话太有私心了——就好像认定我的闯入让他的生活热闹起来一样。
这个世界,有人不了解海,不知爱海。也有人了解海,不敢爱海。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