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垂下眼睫,由着两个粗使婆子半搀半架,将她从祠堂的青石板上弄起来。双腿软得如同面条,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婆子们身上,一步一步,挪出那间困了她近月的阴森祠堂。
阳光刺眼,已是初夏,庭院里的草木葱茏,生机勃勃,与祠堂里的死寂霉烂恍如两个世界。
西院果然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更冷清了。家具上蒙着灰,院里只有两个面目模糊的老婆子在洒扫,见她回来,也只是远远行个礼,便低头做自己的事,好像她是个不该出现的幽灵。
也好,清静。
林晚躺在那张冰冷的、属于“王妃”的雕花拔步床上,闭上眼。身体叫嚣着疲惫和疼痛,脑子却异常清醒。
赵珩为什么突然放她出来?是因为要离京,不想背上“虐杀正妃”的名声?还是尚书府那边使了力?或者,仅仅是因为柳如烟又吹了什么风,觉得把她关在偏僻西院,眼不见为净?
不管是什么,出来了,就是第一步。
她需要尽快恢复体力,更需要,抓住王府内部因赵珩即将离京而产生的权力空隙和人心浮动。
挪回西院的第三天,柳如烟带着丫环,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髻上插着那支赵珩新赐的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香风袭人。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娇美笑容,眼底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姐姐可大安了?”柳如烟在丫环搬来的锦凳上坐下,用帕子轻轻掩了掩鼻,“王爷心善,念着旧情,让姐姐回来将养。姐姐也该体谅王爷,前些日子……也是姐姐行事不妥,惹王爷动了大怒。如今北边不太平,王爷正为朝廷分忧,烦心得很,姐姐可要安分些,莫要再给王爷添乱了。”
句句是关怀,字字是敲打。
林晚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恭顺:“多谢妹妹关心。之前是我不懂事,惹王爷和妹妹生气。如今……如今我只想安心养病,不敢再有奢求。”
她说话间,气息微弱,偶尔咳嗽两声,将一个重病失势、心灰意冷的正妃演得入木三分。
柳如烟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又假意劝慰几句,话锋一转:“说起来,王爷不日便要奉旨北上督军,这王府内务,少不得要有人操持。妹妹我年轻,怕是担不起这重任,姐姐到底是正妃,又病着……”
她拖长了调子,等着林晚的反应。
王府中馈?林晚心头冷笑。赵珩会让柳如烟完全掌家,但名义上,恐怕还得留点余地,以免吃相太难看。柳如烟这是来试探,也是来示威。
“妹妹说笑了,”林晚喘了口气,低眉顺眼,“我这般身子,哪里还能管什么事?一切但凭妹妹做主便是。只是……咳……王爷离京,府中诸事繁杂,妹妹辛苦。我虽无用,身边旧仆陈嬷嬷,倒是府里的老人了,还算稳当。若妹妹不嫌弃,让她在妹妹跟前跑跑腿,搭把手,也算我为妹妹分忧了?”
陈嬷嬷,浣衣处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原主从尚书府带来的陪嫁嬷嬷,她儿子嗜赌,欠了一屁股债,人却还算本分,对原主存着几分旧主情谊。
柳如烟挑了挑眉,显然没把什么陈嬷嬷放在眼里。一个无宠正妃身边的老奴,能掀起什么风浪?让她到自己跟前,说不定还能时刻盯着这病秧子。
她故作沉吟,随即笑道:“姐姐有心了。既如此,明日便让陈嬷嬷过来吧。姐姐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让人告诉我。”
目的达到,柳如烟又坐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便施施然离去,留下一屋子浓郁的香气。
林晚缓缓躺平,望着帐顶,陈嬷嬷是一步闲棋,也是探路的石子。更重要的是,通过“推荐”陈嬷嬷,她向柳如烟,也向这王府里所有暗中观察的眼睛,传递了一个信号:她林晚,认命了,服软了,只想苟延残喘,不再争抢。
麻痹敌人,才能伺机而动。
陈嬷嬷第二日便到了柳如烟跟前听差,头几天,只是做些边缘杂事。柳如烟忙着接手库房钥匙、对牌,清点账目,安插自己人,春风得意,并未过多留意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
林晚在西院“静养”,她让仅剩的那个粗使婆子,每日去大厨房领份例时,多打听几句“闲话”。
婆子起初不情愿,林晚将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褪下递过去,婆子眼睛一亮,态度立刻殷勤不少。
零零碎碎的消息汇拢来:王爷北上日期定了,就在五日后。柳侧妃掌家后,开始清查旧账,几个原先管事的老人被找了由头敲打。王爷离京前,似乎与侧妃又有过争执,书房里摔了东西,具体为何,下人们噤若寒蝉。
第四日深夜,阿默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偏门小径,而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西院她寝房的后窗下。轻轻叩响了窗棂。
林晚本就醒着,立刻起身,推开一条窗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