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家务事。沈知微恭敬应下,心中明白,在权倾朝野的宰相眼中,自己这点身份变化,恐怕还不如朝堂上寻常奏折来得重要。
然而,相爷的默许,无疑给沈知微的新身份镀上了一层合法的金边。府中的风向开始微妙转变。下人仆役们见到她,纷纷改口称“沈小姐”或“知微小姐”,语气虽未必有多真诚,但表面的恭敬却不敢少了。份例用度一应按照庶出小姐的标准送来,虽比不得正经嫡女,但于沈知微而言,已是天上地下。
沈氏请了一位从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教导沈知微礼仪规矩。行走坐卧,言谈举止,乃至用餐喝茶的细微分寸,都有严苛的讲究。沈知微学得极其认真,她深知,看似繁琐的条条框框,是她这个“义女”立足于这个等级森严府邸的护身符之一。她必须尽快褪去丫鬟的痕迹,至少在形貌上,要像个真正的“小姐”。
但对她而言,最大的恩赏,莫过于沈氏那句“府中书库,你可凭我手令自由出入”。
礼仪课毕,沈知微捧着沈氏赐予的、刻有特殊印记的象牙手令,怀着近乎朝圣般的心情,第一次独自走向位于相府深处、守卫森严的书库。
相府书库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斗拱,古木森然。门口有健仆看守,验过手令,又打量了她这个眼生的“小姐”几眼,才侧身放行。
推开沉重的檀木大门,混合着陈年墨香、书卷气和淡淡防蛀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光线透过高窗上昂贵的琉璃,柔和地洒满整个空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卷轴和册页,其规模之宏大,藏书之丰,远非老夫人那小书房可比。沈知微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目眩神迷,心跳加速。
这里,是知识的海洋,是智慧的宝库,是她过去只能仰望而无法触及的世界。如今,她竟能自由徜徉其中!
她压下激动,轻轻走了进去。脚步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书架分类清晰,经史子集,百家杂学,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她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贪婪地扫视着书脊上的书名,《史记》、《资治通鉴》、《十三经注疏》、《昭明文选》……许多她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典籍,此刻触手可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战国策》,抚摸略微泛黄、却保存完好的纸张,感受上面承载的千年智慧。又走到史部区域,仰头望着那些记载着王朝兴替、人物风流的高深著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若能尽读此间书,何愁眼界不开?
她沉浸在书海之中,浑然忘了时间。直到管理书库的老苍头提着灯笼进来添灯油,见她还在,讶异道:“这位……小姐,天色已晚,书库要落钥了。”
沈知微才惊觉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连忙谢过老苍头,将手中的《论语集注》放回原处,心中却已计划好明日要来看哪些书。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她沉浸于这片乐土。
午后,沈知微正在书库二楼僻静处翻阅一本前朝地理杂记,听得楼下传来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说笑声。是大小姐柳清韵带着她的两个贴身丫鬟来了。
柳清韵是相爷原配所出的嫡长女,年方十五,容貌娇艳,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性子不免骄纵。她早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义妹”心怀不满,觉得沈知微的存在,拉低了她相府嫡女的身份。此刻见她竟敢“玷污”府中重地书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沈大小姐’。”柳清韵走上楼,语带讥讽,特意加重了“沈”字,“怎么,认得几个字,就真把自己当才女了?书库也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知微放下书,起身,依着新学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大姐姐安好。”
“少来这套!”柳清韵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到沈知微刚才坐的书案前,随手拿起那本地理杂记,翻了翻,嗤笑道,“看些没用的杂书?看来老夫人也就教了你些旁门左道。读这些,难不成还想学男人去考状元?”
她身后的丫鬟也跟着掩嘴窃笑。
沈知微垂着眼,心中波澜微起,但面上依旧平静:“回大姐姐,母亲允我来看书,并未限定种类。多读些书,总归是好的。”
“母亲?”柳清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是我母亲!你一个认来的,也配叫母亲?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已是极其刻薄。沈知微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是,夫人厚爱,知微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见她如此沉得住气,柳清韵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