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暮色如血,浸染雪原。

    曲长缨从未感到如此刺骨的恐惧。

    程寻的身影刚消失在雪幕中,那群陌凉人便围拢了过来。为首那个身长八尺有余的貂皮汉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厚重的皮靴碾碎积雪,径直走到马车前。

    “下来。”他粗声命令,布满胡茬的脸上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讥笑。

    透过车帘缝隙,曲长缨看见他粗犷的面容被风霜刻满沟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轻蔑,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这里是陌凉的地界。”他加重语气,“别让我说第三遍——”

    而那汉子话未说完,一道清瘦身影倏然挡在车前。

    “休得无礼!”

    曲长霜虽与姐姐同年同日所生,却因自幼体弱,身形单薄得如同风雪中摇曳的竹枝。他过分苍白的脸上颧骨突出,一双与曲长缨极为相似的眼眸此刻正燃着倔强的火焰。这些年宫廷的冷遇,让他性格怯弱,时常如同受惊的鹿。

    但即便如此,此刻——在只剩下姐弟两人相依为命的时刻,即使再害怕,他却仍挺身而出,用他消瘦的脊梁为姐姐筑起一道屏障。

    “我们是质子,不是战俘!”他昂头直视那个编着粗辫的陌凉汉子。

    那汉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围着曲长霜踱步两圈,突然用陌凉语朝同伴重复这句话,引得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虽然听不懂言语,但那刺耳的嘲讽让姐弟二人不自觉地靠紧。

    笑声戛然而止。

    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撕裂空气——那领头的辫子汉子脸上狞笑未消,手中的厚背弯刀却已毫无征兆地、带着恶风狠狠劈向拉车的两匹老马脖颈!

    “嘶聿聿——!!!”

    凄厉绝望的马嘶与曲长缨脱口而出的惊叫几乎同时炸响!温热的马血喷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失去牵引的马车在惯性下猛地向前一冲,随即失去平衡,车厢轰然倾覆!

    “阿姊!”

    千钧一发之际,曲长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抓住姐姐的手臂,用身体撞开半扇碎裂的车门,两人狼狈不堪地翻滚着跌出车厢,重重摔进冰冷刺骨的积雪中。

    “呸!”

    辫子汉子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眼中闪动着草原狼玩弄垂死猎物般残忍而兴奋的光,声音粗嘎,“咱们陌凉的汉子,敬的是马背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英雄!不是你们这种躲在华丽车轿里、细皮嫩肉的贵人!”

    曲长霜胸口因撞击和愤怒剧烈起伏。他迅速爬起,将脸色惨白的曲长缨护在身后,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背脊抵上一棵虬结枯死的矮树,退无可退,他才嘶声喝道:“你们敢如此!”

    另一一直冷眼旁观的陌凉骑士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辫子汉子持刀的手臂,附耳急速低语了几句。

    直到这时,辫子汉子眉头紧锁,脸色变幻,最终才极为不满地重重啐了一口浓痰,几乎吐在姐弟俩脚边,这才“锵”地一声,将弯刀狠狠插回鞘中。

    “算你们走运!”他阴鸷如秃鹫的目光在曲长缨和曲长霜脸上剐过,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若不是上头严令要留你们‘完整’地回去复命……这冰天雪地,就是你们最好的坟场!”

    他嘲弄地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两人,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对部下扬了扬下巴:“给他们弄匹马!别显得咱们陌凉不懂待客之道!”

    然而,马车已毁,陌凉人牵来的是一匹尚未完全驯化的草原烈马。那马性情暴躁,鼻息如雷,根本不容陌生人近身。曲长霜试图上前驾驭,险些被一蹄子踢中胸口;曲长缨勉强靠近,也被它喷着响鼻连连逼退,马尾凶狠扫过,几乎将她带倒。姐弟俩几次尝试,皆被狠狠摔落雪地,引来周围陌凉骑士阵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最终,在陌凉人猫戏老鼠般的“怜悯”与监视下,曲长缨与曲长霜只得放弃骑马,被迫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而那些陌凉骑士则悠闲地骑在马上,如同驱赶牲口般将两人围在中间。

    他们开始纵声高歌,用的是陌凉古老的战歌调子,歌声粗犷嘹亮,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每一句高昂的尾音,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姐弟俩摇摇欲坠的尊严上。马蹄不时溅起的雪泥,冰冷地扑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

    “阿姊……” 曲长霜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他紧紧握住姐姐冰凉的手,那手和他的一样,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淹没了他,眼眶灼热通红,泪水却被他死死逼了回去。他不敢问出那个盘旋在脑海中最可怕的问题——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因为从姐姐同样冰冷颤抖的指尖,他似乎已经触摸到了答案的边缘。

    曲长缨没有回应弟弟的低唤,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那抹如凝固鲜血般凄艳的残霞,单薄绣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寒意如同活物,顺着脚底钻心刺骨地蔓延上来,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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