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院子里飘起柴火的浓烟,带着湿树枝的呛味,裹着露水的凉意在鼻尖绕。露水打湿了门槛,踩上去黏糊糊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混着林场隐约的伐木声,把寂静的清晨撕开一道口子。
林卫东不敢多待,在那个粮食定量的年代,他多待一天,赵平家就少一口粮。他连早食都不想吃,想偷摸离开。没想到被赵嫂子发现,死活不依他饿着肚子走。赵嫂子着急忙慌从灶上端出两个烤得焦黑的番薯,外皮烫得能烫手,掰开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钻鼻子:“路上垫垫,空肚子走不动道!”
他谢过赵嫂子,趁她转身添柴的功夫,从帆布行李包的侧袋里,小心翼翼掏出油纸,里面包裹着为数不多的几块冬瓜糖。他本来掏出了五角钱,看到赵平家里这么困难,还给他专门准备早餐,他又从衣兜里掏出了1角钱,一共六角钱连同油纸一同压在炕头的枕头底下,压得实实的。
按着信上的地址赶路,脚下的土路湿滑,野草刮着裤腿,裤脚沾了不少泥点。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下坎子村的土坯围墙,墙头长着几丛野草。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正准备找户人家打听关桂英的住处,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嗓门压得不算低,混着狗叫撞得响:“我说老侄女啊!你给我们家英子介绍的都是啥歪瓜裂枣?我答应,你舅妈也不答应呀。”
“老舅啊!”院里传来女人带着几分绝望的应声,“英子是招赘又不是嫁人,哪来那么多条正盘亮的货色!这年头有点儿本事,都不会答应入赘啊!”
说话的是刘梅,十里八乡有名的媒人,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人送外号“刘铁嘴”,促成的婚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桩,偏就在关桂英的婚事上屡屡碰壁,跑了三个月,硬是没一个能入关家的眼。
林卫东脚步一顿,下意识蹲在墙根,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坯墙。早晨的凉风刮在脸上,他嘴角悄悄抿了抿,估计就是这么巧,问路问到正主家了。
没过多久,“吱嘎”一声,院门被推开了。刘梅铁青着脸,噘着嘴,骂骂咧咧地往出走,嘴里还嘀咕:“男人又不是我想要就能找到,十里八乡哪来这么多……”
听到声音的林卫东赶忙从墙根站起来。刘梅抬头撞见墙根的林卫东,她眉头一拧,手往腰上一叉,嗓门亮得扎耳朵:“那小伙子,哪儿冒出来的?在这儿杵着干啥!”
“大姐,我是来问路的,请问关桂英家是这户吗?我是过来寻亲。”林卫东赶忙走过去,语气平和,却不敢透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刘梅一听他软乎乎的南方口音,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两眼一眯,上下打量他。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瘦却挺拔,长相白净周正,就是脸上带着点旅途的疲惫。她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饶人:“瞧你这猫样,猫猫祟祟的,怕不是个盲流子?都站到人家门口了,还装问路!”
院里的关桂英也听见了动静,攥着把侵刀,侧身从门缝里探出头,肩膀微微绷紧,刀把在掌心磨出一道白印。一米八往上的个头,跟林卫东差不多高,头上的环形头箍绣着鹿纹,布面磨得发亮,胸前的辫套随着呼吸轻轻晃,攥刀的手腕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刀痕,眼神里带着股野性的锐光,在部队里都少见这般飒利的姑娘。
“刘姐,咋回事?”她眉峰一挑,攥着侵刀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语气硬邦邦的。
刘梅眼睛一亮,伸手指着林卫东,嗓门比刚才还小声了一点:“英子,你可算出来了!这盲流子听说你招赘,找上门了!别的不说,长得是真俊俏,就是黑了点,比我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些强多了!”
林卫东没料到见面这么戏剧化,盯着关桂英的模样出了神。在那个年代,盯着姑娘看可是件失礼的事,搞不好要被说耍流氓。他猛地回神,耳尖发烫,连忙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同志,我叫林卫东,我过来是为寻亲,我爹告诉我他有一个旧友叫做王宝儿,给了我地址。”
关桂英瞥了眼他手里的纸,没接,收回刀往院里走,声音冷冰冰的:“我不识字。”转头朝屋里喊:“爹!有个你南方兄弟的儿子,来探亲!”
刘梅眼珠骨碌碌一转,她一直都听说关桂英从小就定下婚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年年推迟,据说是想爽约了,去年老舅王宝儿还去发了电报,虽有回复说今年履行,但是这都一年没信儿,眼前这小伙子指定是正主。语气立马软了下来,上前一把拉住林卫东的胳膊,指腹带着粗糙的茧子,攥得挺实在:“小伙子呀,长这么板正,哪儿能是盲流子!你从哪儿来?多大了?娶媳妇没?
林卫东耳尖还热着,又想起刚才冒犯了关桂英,说话都有些磕巴:“从闽省来,二……二十二,还没娶媳妇。”
“没娶媳妇好啊!”刘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皮子飞快地说,“我跟你说,我们家英子可是十里八乡的好姑娘,打猎、种地、持家样样行!你瞧你长得高大,她也不矮,站一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