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煜挥退跟随,也将点完灯的宫娥打发走,独自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向某处宫室,供台上还点着香,烟气沿着斜开的窗飘出去,又被凶猛的雨势打碎。
供桌前放着一个卷轴,白煜将其缓缓展开,画上的人形想要活过来从夜色中走出,这是个与他神情相仿的男子,头戴象征身份的王冠,为人气质比白煜沉着许多,正温和地笑着。
“以前你办公读书,常常忘记点灯,又为了安静屏退左右,无人提醒,是以落下眼疾。我站在你十步以外,你还以为我是阿珩。”白煜将画卷彻底展开,尾部落款介绍了画中人的身份,正是当朝大皇子白琰,奈何香为人点。
殿外又有交谈声起,白煜将半掩的门关严实,整个人抱膝靠墙坐在角落中。坐下去的一刻如同被抽走全身力气,他仰起头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个位置这么累,你居然还有空管我?”
享梦台上拌着香粉的夜风扑面而来,角檐上的铜铃随着歌舞乐声轻轻响动,蒙面的乐女背着身坐在两边的乐台上弹着琵琶。白煜捏着一支毛笔在一张巨大的长卷上挥洒,嘴中吟吟有词,又有小侍送来新的美酒,他示意放在一边,捏着下巴思索下一句。
“阿煜,醒醒。”有人推搡着他,白煜才扶起沉重的额头,用力睁开了眼。
没人再在清晨把他接回宫,眼前冷寂的静波殿再无人声。门缓缓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是一位老者,背着手踏步进门,直直地看过来,不怒自威。
白煜撑着手起身,拱手道:“老师。”
来人是朝中相公杜子龄,也是白煜和白琰的老师。
“永生巷的案子办得不错。”杜子龄也走近供台,拾起台上的画卷细细端详,冷峻的眉目中泄露一丝温情,“也算没白在享梦台混迹多年,画得很像。你大哥当年硬要把你塞给我做学生,我很不乐意。”
“学生自然知道。”白煜垂首低笑,“我还用您赠的砚台喝酒,您没把我剥皮抽筋,真是虚掷了东垠第一严师的名声了。”
“但既然做了我的学生,我就会认。我教给白琰的,也都一一传授给了你。你不是接过他的衣钵,只是应尽之责与他相同,作为未来储君,便是为国为民者。起码这阵子,我看你装的是个样子,若能装一辈子,怎么不算合格?”杜子龄将画卷交到白煜面前,“以后静波殿少来吧,人得往前看。”
三月前,白琰因病而逝。白煜继位储君,朝中非议众多,只因他常年流连城中享乐之地,虽并未混于男女之事,却也饮酒作乐样样不落。永生巷疫病初发,东垠王为平定朝中声势,特委任白煜为负责人,要求其亲入永生巷查办。
巷民集中隔离之事举朝皆知,众人避之唯恐不及,是以白煜亲口应下时,也没空骂他了,开始担心储君的安危,毕竟东垠王膝下仅有二子一女。
带着好消息班师回朝,众人稍稍噤声了,东垠王缠绵半年的咳疾都明显好转。白煜达到了稳固朝局的目的,心情却一般,虽然寻人告示已经贴出去,但正如钟灵所言,阿婆的幼孙很可能失踪超过一年,找回的希望十分渺茫。
不日后,永生巷将重回平静。
“大胆,谁准你进的宁澜殿!”
一向温和的剪烛大喊起来,惹的白煜回神过问:“剪烛?进来。”
“殿下。”剪烛匆匆走进来,“无事,是个仵作,奴婢这就将他赶走。”
“等等,放他进来。”
白煜看罢仵作呈上来的验状,又看落款时间,是昨夜。
“为何昨夜的验状,今日才呈上来?”
仵作忙叩首告罪:“回殿下,原谅小的冲撞,验状内容有些敏感,被压下来了。小的实在没办法,只能拖伍大人帮忙,这才混进了宫。”
“你说的这些鞭伤、刺青可能具有隐晦含义,具体是什么样子,可有图绘?”白煜让剪烛先出去了,还叫她关上了门,“坐下回话吧。”
“回殿下,这是图绘。这些鞭伤新旧交加,虽然现在已经很是陈旧了,但也能看出来死者曾经不定期就会留下这种鞭伤。由于鞭伤部位十分隐私,刺青图样也极具暗示意味,小的认为,死者生前曾常年遭受……那方面的虐待,像是豢养在家中的……专仆。这样的呈报上级多会选择压下,因为不是很光彩。”仵作说到后面,措辞极尽谨慎,抬头小心观察白煜反应,判断这是不是对方真正需要的信息。
“好,我知道了。”白煜简单道。
仵作才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他本以为这位二殿下先前三番五次叮嘱他好好查验尸体,或许便不如传闻中那样废物。如今,自己不会白废了一番功夫,成了到人家面前讨嫌的蠢货了吧。
“殿下,是小的思虑不周——”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