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更近一点,风衣的下摆垂在脚边,像一截乖顺垂下的尾巴。
“我不会让整个世界轻易崩塌。”她说,“至少在她站稳之前不会。”
“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她留在我身边。”
她说这话时,眼里那一点小小的期待,可以轻易让人忘记她曾经盘绕过世界。
“让她习惯我。”
“让她知道,她不是‘怪物’,也不是‘罪’。”
“让她知道,即便这个世界都要她死,也至少有一条蛇,会站在她那边。”
赫尔加沉默地听着。
“你知道掘墓人一直在观察你们。”她提醒,“阿萨那边的人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如果你们两个阵营的核心继续靠近,新黄昏几乎是必然。”
“那就必然吧。”苏予安轻声,“世界本来也没多干净。”
“蛇——”
“我会收拾烂摊子。”她抬眼,“赫尔加,你最担心的,是亡者来不及安置。”
深水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总喜欢把别人的担心说得这么理智。”赫尔加说,“那你自己呢?你不怕她最后还是不要你?”
苏予安垂下眼。
“怕啊。”
她很坦诚。
“可是……”她看向远处黑水的深处,声音压得极低,“比起再一次被钉死在海底、整条蛇腐烂至尽头还没人记得我的名字,我更怕这一世你们又把她推到树根底下去。”
黑暗里,有某种古老的情绪在悄悄翻动。
“我是毁灭阵营。”她说,“但不代表我愿意看她再痛一次。”
“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拿她来做牺牲品,那我就毁了这个世界。”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却让黑水深处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蛇啊。”赫尔加最后轻声,“你这样会让很多人头疼。”
“那就头疼吧。”苏予安笑起来,笑容温柔得过分,“反正他们当年也没替我们疼过。”
她转身离开。
长发在身后晃动,风衣裹着她纤细的身形,像一条优雅地滑过夜色的蛇。
五
夜很深的时候,学生宿舍楼的暖气管发出低低的响声。
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和压低的笑。
王诗语趴在桌前,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停留在“世界环参观报告”的标题页。
她一个字都没写。
桌上摊开的,是苏予安给她的那张“实习意向表”。
上面有世界环的logo,还有一行空着的手写签名栏。
“你可以回去之后考虑。”
她记得那时苏予安这样说。
说话的时候,她把笔放在签名栏旁边,下意识往前推了一点。
那动作很小心,像怕唐突了她。
诗语握着笔尖,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签。
她不是不心动。
对于一个研究海洋的学生来说,世界环提供的是最顶级的平台。
更何况——
“你有时候半夜会痛。”
苏予安在讲完“实习”的好处之后,突然轻声补了一句,“那种从骨头和血里冒出来的痛。”
“你还会梦见树根,梦见世界树倒塌,梦见那只烦人的松鼠在你头顶叫。”
“你会以为是胃痛、偏头痛、睡眠问题,其实是封印在反噬你自己。”
“如果你在我身边,”她说,“这些至少会好一点。”
“为什么?”诗语那时问。
“因为我知道怎么让你不那么痛。”
那女人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瞬极深的寂寞。
那是她在海底一个人撑过来的经验。
她太懂“痛”了。
所以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挡一点。
——至少这是她说的。
诗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瞬间有点想相信她。
她看着那张表,指尖缓慢地沿着纸边缘滑过去。
触感有点粗糙。
她手背上突然有一阵瘙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下一秒,细小的黑色鳞片从皮肤下微微浮起,在灯光下泛出极浅的冷光。
“……又来了。”
她低声嘟囔。
每次封印松动一点,她的身体就会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你不是普通人。
你是从世界之树根部爬出的龙。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触碰到那些鳞片时,一股冰凉顺着神经往上爬。
她闭上眼。
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听见了深海。